《口袋妖怪怪谈》UMC

4、NO 001 妙娃种子

　　巨大的，巨大的，什么东西的影子，蛰伏在天花板上面。

　　暗绿色的，沿着白色的墙壁，一点一点地移动着。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道影子，不敢出声，怕对方注意到她，却又非常想求救。

　　在这样矛盾的心理下，那道影子向她逼近了——

　　[啪]

　　什么东西落在了身上。

　　像是被大针锋刺了一下的，微微有些疼痛。

　　她睁大眼睛，想要说什么——可是在那之前，从疼痛处有什么蔓延了出来，是死亡的气息。

　　沿着她的血管一路往上攀爬着，一边生长一边夺去她的生命力。

　　在她因为恐惧而大叫之前——让她再也没有能力发声。

　　[我杀了人。]

　　坐在我对面的是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她看上去很平静，这与她所说的话完全不符。

　　[哦？]
　　我挑起眉毛，带着些质疑的目光地看向她。她很美丽，黑色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在刘海下面是一双娴静黑亮的眼睛，皮肤白皙却不显得病态——总之，不像是杀过人的人。
　　[可以说一下吗？详情。]

　　[我杀了人。三个人。]她说完这句话，我注意到她有些在意地摸了摸手上的精灵球。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诶？]

　　[你的精灵球里，你很在意的样子。]

　　[是妙蛙种子。]

　　[啊，是妙蛙种子啊。]
　　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么，为什么来找我呢？]
　　我既不是警方，也不是小说中所写可以保护她的邪恶组织成员，我实在是联想不到，她来找我的原因。
　　她在联盟给予她的最后一小时中，想到了我的名字的原因。

　　[因为，我听说你很喜欢精灵吧？]

　　[是啊。]
　　我点点头，对她的答案感觉到有些意外。

　　[别害怕，我虽然杀了三个人，但是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啊，我的名字是素子。]

　　[那么，素子，你好。]

　　她冲我点点头，算是问好完毕。

　　[我很担心我的妙蛙种子，没有我它会过不好。]
　　她又下意识去摸那个精灵球。
　　[呐，先生，你觉得精灵对战的意义是什么？]

　　[什么？]
　　我没有想过她会这么问，便愣了愣神。

　　[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从小就不擅长这个。要我去伤害精灵，再让它们去彼此伤害……我做不到。]
　　素子说着，把手里的精灵球轻轻放在了一边，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我。

　　[可是这样的你还是火箭队成员。]

　　[嗯，这样的我，的确是火箭队成员没错。]
　　素子点了点头，神态自若。
　　[我既是火箭队成员，做了那么多块事，又杀了三个人，是没法活下去吧，于情于理。]

　　[是啊，所以你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小时为什么要求见到我呢。]

　　[你是个饲育家，我听过，也看过。]

　　[看过？]

　　[在书上，在电视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进入火箭队，我也想当个普通的饲育家。可是我进去了还怎么能出来呢？]
　　素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我很喜欢饲育家这个职业，抚养精灵就好了。]

　　[可是抚养精灵也是为了让它们去战斗，它们的主人都是这么想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让我说出了心里话。

　　[……没办法啊，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啊。]
　　素子说
　　[没有战斗，我们哪来的钱，哪来的经验，怎么让神奇宝贝变强，怎么让自己变强？]

　　[可是你之前说你讨厌战斗。]

　　[我不擅长，我讨厌，可是我必须得这么做。]

　　[真是狡猾的回答。]

　　[嘿嘿。不知道为什么，和你聊天很开心，我真的没选错人。]素子露出微笑，不得不承认，她笑起来比平时还要漂亮。

　　[为什么你会……]

　　[我加入火箭队是因为我太弱了。没办法保护我的精灵。]

　　[……]

　　[很可笑是吗？可是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四处漂泊，我没有一场道馆战取得胜利，我甚至连野外生存的本领都没有，联盟会救我吗？不会的。我太弱小，它们只需要强大的训练家——不，也许不强大，只是没有我这么弱而已。]
　　素子说。
　　[我取得不了徽章，就没法让精灵听我的话，除了这只妙蛙种子——这孩子，仅仅是喜欢我而已。]

　　[于是你为了它——]

　　[也为了我自己。]
　　素子说着揉了揉眼睛，
　　[我和它，都得活下去，而火箭队可以让我活下去。]

　　[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离开火箭队呢？]我问。

　　[因为火箭队也是一样的啊。欺负它们，欺负精灵。]
　　素子说。
　　[这个世界——一定是一开始就出错了，不，也许出错的是我才对。我不适合这个世界。我既不想做为训练师而活下去，也不想做为火箭队活下去，我只想和我的精灵一起——可是我们两个活不下去。]

　　[你为什么不去打工呢？]

　　[以前的我太愚蠢——觉得训练师不该去做那种事，等我进了火箭队，想离开——也来不及了。]
　　素子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我笃定她的这个动作是为了阻止她流泪。
　　[其实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我胆小，我弱小，可是我还拉着我的精灵一起。]

　　我抬起手看了看表。

　　[还有多久？]素子问。

　　[三十分钟吧。]我不太忍心告诉她，可是她听了之后依然很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她即将面临的不是死亡，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杀了三个人。可是不是我在火箭队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我有那种勇气，我早就晋升了吧——可是那样就要欺负更多的精灵，更多的人类，我不想那样。]

　　[那三个……]

　　[一同出发的伙伴，还有我母亲。]

　　我一时无言以对。

　　素子用她幽静的眼睛看着我，说：[即使是现在，我都不后悔这么做。]

　　[……]我觉得有点生气，便瞪着她。

　　[请不要生气，毕竟我也不想看到别人为我产生负面情绪，在这最后一个小时。]素子笑了笑，神情很轻松。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我竭力保持平静的嗓音问道。

　　[他们该死。]

　　[啪——]先于我开口之前，我该死的冲动的性格让我先在素子白净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我们交谈的地方是一个面积不过五平米的小屋，小屋之外还有联盟的人员在看守，他们看到这一幕十分诧异，而我则示意他们可以放心不用进来。

　　说来真可笑，明明现在我才是加害者，可是他们担心的只有我的安危。

　　而不是她。

　　素子捂着右脸颊，不知道在想什么，却不觉得愧疚，只是轻轻地笑了。[你觉得我的理由让你很愤怒吗？我的两个同伴，从小就一直在欺侮我和我母亲，我是没用的素子，他们是厉害的同伴，在去研究所的那一天，他们把我在一个废弃场房里关了一天，等母亲找到我的时候——我早就哭得昏了过去。]

　　那个时候的素子还很小。

　　赶到研究所的时候所幸博士还留下了一只妙蛙种子给她，那只妙蛙种子就是现在的这只。

　　小素子虽然难过，但更多的是开心，她可以离开这个家，可以成为训练师，可以——可以养活自己的母亲了。

　　她把前途规划的非常光明，可是她不知道在她的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的第一场战斗是惨败，那两个先去的孩子在素子刚迈出几步时将她拦了下来，把她的路费通过对战这个方式——赢了个一干二净。

　　素子并不弱，妙蛙种子也不。可是她赢不了两个人。

　　“活该，没有父亲的孩子就应该一辈子呆在家里。”
　　“真是弱啊，素子，快点追上来吧。”

　　她呆呆地听着他们的嘲笑，看着伤痕累累却还是站在她面前的妙蛙种子，遏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抽抽噎噎地问着，可是另外两个孩子已经心满意足地跑远了。

　　之后素子在努力地战斗，努力地变强，可是她依旧很穷很穷，她的钱多半都寄回了家里，给她的母亲存起来，更为了不让另外两个孩子抢走。

　　其实她很寂寞也很想要朋友，可是另外两个孩子看不起她，她在路上也找不到神奇宝贝以外的同伴。

　　然后，是噩梦般的，第一次道馆战。

　　[其实我那个时候没有输，可是徽章却被抢走了。]
　　素子平静地说。她已经对这个事实回忆了千遍万遍，再不甘的情绪也会变得淡薄。

　　[被他们？]

　　[嗯。]

　　[……]

　　[然后我就加入了火箭队，他们更加嘲笑我，说我是没有用的素子，天生下贱的素子，我的母亲听到这件事，也相信了他们的话，不愿意再接受我，寄给她的钱总是被退回来——我其实一开始，只是想要好好地活下去罢了。]
　　素子有些用力地抓住了椅子的边缘，带着那么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说道。
　　[为什么我的母亲，情愿相信别人的话，都不相信她的亲生女儿呢。]

　　[因为你加入火箭队是个事实啊。]

　　[对，是事实。]
　　她却听进了我的话，紧皱的眉头也放松下来。
　　[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们都死了。他们没法再欺负我，没法再打我，没法再嘲笑我了。我是没用的，下贱的，可是我能杀掉他们。]

　　[你是怎么做的……]

　　[他们把我从火箭队总部拖了出来，装作好人的样子把我带到母亲面前，让我下跪给她看，看啊，你不孝的素子回来了，我们把她带回来了，阿姨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素子回忆着这一幕，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们总是这样，就算心肠再坏也是训练师，再坏也坏不过火箭队，因为他们欺负的仅仅是人而火箭队欺负的是精灵，因为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不让人知道，火箭队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们真的连火箭队都不如。]
　　素子凄怆地笑了。
　　[可是我妈妈呢，在他们面前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她甚至不知道是谁让我和妙蛙种子进了火箭队。如果不是他们，如果没有他们的话……}

　　[可是现在你已经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了。]
　　我再度看了手上的表，还有最后十分钟。

　　[我想把这只妙蛙种子托付给你，它是个好孩子。]
　　素子将精灵球放在我手上，说：
　　[这么多年跟着我，真是对不起它。请让它自由吧。]
　　她用哀求的语气对我说。[你是芳缘地方的人，见过我之后就会立刻回那里是吗？]

　　[是这样没错。]
　　我心中暗骂联盟新出的那一套规矩，对于罪大恶极之人处以枪决前先满足他们最后一个心愿，而我就是这套规矩的受害者，只是更特殊，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她也差不多只是知道我的程度。
　　就这点关系让我千里迢迢赶来，彼时再赶回去，若不是可以报销路费我当真是万万不情愿的。
　　即使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
　　那又与我何干？

　　素子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将精灵球放在我手上后她仿佛了却一项心愿，露出了放松的微笑说道：[请务必让它自由喔。]

　　[啊对了，素子，我还有个问题，他们是怎样……？]
　　我并不是个喜欢看新闻的人，因此也不知道她的案子究竟有多大，只是看情况，我今生是无缘与她再见了。

　　[他们啊……]
　　素子拖长了尾音，刚想继续说下去时提醒的铃声响起了，联盟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将她带走，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双黑亮清明的眼睛就此便在我记忆中了。
　　我带着她的妙蛙种子离开了关东。

　　她是一个叫素子的女孩，长得很漂亮穿着也很素净，可是就是这样的她却杀了三个人，我看着手中的精灵球，喃喃问它：[你的主人是怎么做到的？]

　　精灵球不会回答我问题，我便把精灵放了出来，在陌生的土地上降临的妙蛙种子丝毫没有水土不服的现象——它很健康，健康到一把便咬住我的胳膊，那力道大得让我险些被扯下一块肉。

　　这真是不领情的小东西。

　　然后妙蛙种子很愤怒地看着我，眼睛和那个女孩一样干净，却溢满了泪水。

　　它哭了。

　　我手足无措，我知道它为何而哭，可是我不能安慰它你的主人会回来看你，因为那根本不会发生——我不能骗它。

　　我只能将它收回球里。

　　拉着行李箱返回了我的出租房，之后昏天黑地的睡了一觉，直到被电话吵醒。

　　[哪个狗（那个啥）娘养的……]

　　[我是联盟的工作人员。]

　　我被吓醒了，连连道歉，而对面显然有些不快。

　　[先前那只妙蛙种子在你那儿吗？]

　　[怎么了？}我问。

　　[调查出了点小问题，我们发现尸体上有寄生种子的痕迹——那只妙蛙种子，可能是帮凶。大概死因和之前想得不太一样吧，不过也没什么区别。]

　　[你在开玩笑吧？]
　　我抓着话筒低低地笑了出来，可是心里却凉了半截，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么软弱的素子，一直都逆来顺受的素子，是不可能主动去伤害他人的——除非她的精灵无法忍耐。

　　除非。

　　我想起她的嘱咐，便咳嗽一声说道：
　　[哎哟调查员大人，那只妙蛙种子可是犯人给我的——一到芳缘就跑掉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

　　[这样吗，请小心，如果有那只精灵的下落，请与我们联系。]
　　对面似乎很忙，匆匆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

　　我却再也无法睡着，坐起来拿起了那只精灵球。

　　里面是一只妙蛙种子的重量。

　　我不知道这只精灵在想什么，可是我还是开口了。

　　[你的主人，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她知道我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精灵球轻轻摇晃了一下。

　　[你不想看着她那样活下去，于是选择了那么做对吗？]

　　我觉得我有点像个傻子，估计邻居看到我这样会大叫出来以为我精神出了毛病或是被素利普上了身，可是我还是坚持问了下去。

　　[你代替她下手，你瞒着她下手，可是她舍不得你去死。于是就站出来承担了一切。]

　　手中的精灵球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我差点没有稳住，赶忙用双手将它捂在床上。

　　[她让我把你带到芳缘，是为了让警方没法找到你。她真是……太聪明了。太聪明了。]
　　我叹了口气，觉得双手开始发麻。
　　[好好听我说，小家伙，活下去。现在的你是自由的，像你主人先前所向往的一样。前所未有的自由。你不再是任何人的精灵，没有人会要求你做任何事——这正是素子所期望的生活，代替她活下去吧。小家伙。]

　　我不知道妙蛙种子有没有听到，可是我太累了，趴在床上就维持着那个姿势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精灵球已经空掉了，没有那只妙蛙种子呆过的痕迹。

　　它去了哪里？

　　是回去关东面对已经无法挽回的一切吗？还是像素子说的那样，[自由]的活了下去呢？

　　我是不能知道答案了，可是我情愿相信是后者，小小的妙蛙种子啊，不论你今后在那里，请带着素子，那个女孩用生命给你的祝福活下去吧。

　　好好地活下去，呼吸着这片大地下的空气。

　　再也没有人能收服你了，你是素子的精灵。

　　你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