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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大学期间换了好几次宿舍,随着换宿舍,也认识了许多负责自己楼层的保洁阿姨。大部分的阿姨都和蔼可亲,偶尔也有不那么平易近人的,但是却有一位阿姨格外特别,虽然我对她没有别的特别的称谓,就叫她“那个阿姨”。

      第一次见到她,我刚刚把自己所有家什从原来的宿舍搬过来,忙了大半天累得不成样子,却根本不能休息,老校区的坏处就是新宿舍依旧没有独立卫浴,我只好搭块毛巾满身疲累地去水房汲水,至少还需要把床给铺好呢。那个阿姨当时就在水房门口的垃圾桶那里清垃圾,我没有在意,转身进洗漱间,一抬眼才觉得新奇。北方的窗户很厚实,洗漱间的窗户可以说是又厚又小,还被窗棱分割得乱七八糟,因此换气和采光能力就很差,但是这个小窗户却有一个面积很大的窗台。以往公共水房的窗台总是会被放上姑娘们浸泡衣物的盆子和水桶,还有保洁阿姨的清洗工具,但是这一个却不是。我觉得眼前这个窗台真是脏乱到恰到好处的文艺。就像是建在废弃工厂里的艺术区,这个窗台似乎也因为功能的改变被赋予了一股子艺术气息。

      窗台上堆满了各种东西,有不同牌子的脏鞋子,各式各样的水杯,有的水杯里有好的坏的笔,五颜六色的玩偶有的完整干净有的残缺破败,还有盆栽还有书籍本子还有一个波希米亚风格的靠枕还有许多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奇怪东西......这些老旧得像是没有主人的东西,通通相互层叠交错和谐地生活在这个窗台上,看似杂乱地堆砌,却又让人觉得不仅是那么简单的摆放。我感觉这个窗台完全可以被挖下来放入一个新锐艺术家超现实寓意的展览上,这样乱得富有动感,色彩鲜艳又满目荒芜颓败。

      我忍不住冲回与洗漱间距离最远的寝室,从自己一大堆没有收拾的破烂中掏出相机,拍下了这个饱含深意的不简单的窗台。

      后来住得久了,我知道了这个文艺窗台也不是一天建成的,甚至比我想象的更有故事。当然,我忘了说,这个窗台的塑造者就是那个阿姨。每一天那个阿姨来清扫我们楼层,她不是单纯地把所有垃圾给清走,她总是会花费比别的阿姨多得多的时间来分类这些垃圾,当然了这样的工作就更加脏乱差。她总是戴着一副明显是学生丢弃的听力耳机,捡那些还有一点电的废电池听广播,摇头晃脑地从一堆废弃物里捡出一些不那么废弃的东西,给它们凹一个她满意的造型,然后放在窗台上一个她满意的位置,有时候她会捡走那些被姑娘们养死了的植物,过几个月,在她的照料下植物会发出新枝。我曾眼睁睁见她是怎么花去了我一整套洗漱的时间只为了给一枝假玫瑰找到它合适的位置,是放在小泰迪熊的怀里还是插在一个匡威书包的口袋里?她最后把它夹在了一本只露出书脊的书里,我惊讶地发现那本书是《小王子》。

      随着每一天她窗台藏品的增加,她也会更新换代,换掉那些老朋友,加入新血液,所以过不了一段时间,只要你记得,窗台就会完全变了样。但是那些被换掉的东西去了哪里?我从未见过它们回到阿姨最初找到它们的那个地方。

      可以说,我非常喜欢这个窗台,没有课的早晨我会长久地洗漱,边刷牙边观赏这个窗台,猜测那些破烂都来自哪一个住客,都有什么背后的故事,为什么被得到又为什么被丢弃。这个窗台好像是浓缩了这一层住客所有的喜怒哀乐一样,都带着表情都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小垃圾。我见过一个学姐被追求者骚扰,追求者托人放了一捧花朵在她寝室门前,她看到不堪厌烦地随手丢进垃圾桶,但是当第二天她看见它们新鲜活泼地出现在窗台上时,有点木讷地指着它们对身边的同伴说,这样看这花还挺好看的是不?那段时间每天洗漱间都有新鲜花香的弥漫。后来不知道世事如何发展,总之结局是偶然一天在校园里我确实看见了那个学姐抱着一捧花偎依在一个男生怀里。

      反正别人不知道这个东西曾属于自己,当它们换了一身感觉出现在窗台上时,不得不说面对它们的心情是会变的,变得好像是怀念,是和当初丢弃它们时的想法隔着某种物质的另一种念头,总之,住客们都默许这这个窗台上每天发生的一切。

      有一段时间我会故意丢弃一点东西,妄图站上窗台舞台。丢过包丢过鞋丢过杯子,不知道是不是同类候选者过多竞争太激烈,我没有一次被入选。唯有一次,清理书架的时候把还没写完的给妈妈的明信片夹在一堆废弃资料里给丢掉了,第二天它被摆在了窗台的center位,是我手写字的那面,上面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诗: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相当矫情,是我每次给妈妈写信寄东西都要有的一句暗号。它担当了C位的重任,我都替它害羞,虽然我确实很自负于自己还蛮好看的字迹。

      我就这么暗摸观察着那个阿姨和她脱俗的作品,却从不曾与她对话。她平时面无表情,但是有姑娘和她打招呼聊天她都能展开笑颜,但是我没有找到过契机去与她第一次接触。直到又一年毕业季,楼层除了我们院我们这个年级,混住的还有许多别的校友,正好有好几户是毕业的艺术学院的学姐。艺术学院的人都非常闹腾,连续大半个月没的安生日子过,整晚整晚在楼下闹,喝醉了吐得一厕所秽物,走廊上天天都有人在哭着煲电话粥,各种乐器弹奏的骊歌和那些悲伤的慢歌经常一到副歌就吞吞吐吐无法往下,然后就听到一群学姐哽咽着接着那个调子继续唱。然后有一天,她们毕业了,我开始不知道这层楼哪一扇门的后面一夜之间空无一人了。然后又到了那个阿姨搜寻藏品的时候了。

      我那时候发现她整理美术系学姐的东西最仔细,那些还有剩的颜料没用过的画纸,她们没有带走的画册,她都细心整理放在一边,而这一次它们没有出现在窗台上。我鼓起勇气,揣上自己的水溶彩铅,上前去,开口——阿姨,我看你是不是有需要美术用品呀,我有一盒彩铅辉柏嘉的,挺好用的但是因为三分钟热度买的也没用过两次,所以还挺新的,您需要么。打好的腹稿,但是走到阿姨面前还是没勇气说,放在她整理出来的调色盘上就跑掉了。

      但是第二天我在窗台上没有看到我的彩铅,我在想阿姨是不是收下了的时候,阿姨一边戴上橡胶手套一边走进洗漱间,一边自然地开口,同学,谢谢你的铅笔。

      从“没事,不客气”开始,我和阿姨聊起了天,不知道阿姨曾有没有过机会和这层楼的同学说起过她自己,但是她的故事,我终于有幸听到。也许这世界上就是有一种热爱,它迫于条件的限制不能得到发挥,但是那样的热爱终会被世界知道。阿姨说她很喜欢画画,但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她画不出来,还是怀揣着画画的感觉,她想画许多东西,她知道那些东西都不是随随便便被丢弃的东西,她说她喜欢这层楼所有年轻的姑娘,喜欢她们的年轻,她有机会见证,多想描摹记录挽留片刻,但画不出来她仍旧可以把它们留下来,摆出她想画的样子假装是她笔下的风景拥有永不消逝的时光。她有个女儿,她多么高兴她继承了她的理想,甚至多了天赋。学艺术很贵,她努力工作,想让女儿有一天能以这所学校学生的身份走进来,她们能省就省,收集那些别人用剩的材料,让她女儿在家也可以练习。她再次谢谢我的彩铅,上个周末她和她女儿终于有一盒不是笔头的画笔带上街写生,她说她们走了这座城市很多地方,画了很多像是一片风景的角落,是开心的一天。

      再后来轮到我毕业了,我住在阿姨的楼层住到毕业,窗台上的演员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实世界里这层楼来来往往生活的人也年年岁岁地换。那些丢不掉的带不走的,我统统留在我的房间里留给那个阿姨去选择,至少有一个窗台曾展示过这世界上一群最普通不过的姑娘们最好的年华时的那些笑颜和泪眼,而我相信那个阿姨她都会记得。我没有机会看自己留下的东西这一回有没有上台表演的机会了,毕业典礼之后我就匆匆奔赴我人生的下一站。来不及说一句,再见了,我亲爱的丢不掉的带不走的你们。

      毕业几年后我有机会回到母校,已是第二学期,学校一些美术厅音乐厅开始陆陆续续被毕业生借去开毕展或者毕业音乐会。办完公事时间还早,我就随意走进美院楼想接受一些平日没时间接受的艺术熏陶。我不懂艺术,那些画和雕塑都看不懂,走马观花但是感觉很好。在下一个转角,我抬眼,差点以为自己突然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每一样东西都完全陌生,但是排列组合之后,我又无比熟悉——真的有人把阿姨的窗台整个挖下来放在一个艺术展览上了。我走近看旁边的讲解,原来我走进的这个展厅好巧应该正是阿姨的女儿开的毕展,她在展板上讲自己的妈妈含辛茹苦贡自己念书直到毕业,讲窗台的故事,讲我们的故事。她说生活是艺术,有一个生活中的艺术家也值得被人知晓。

      除去那个窗台,周围墙上还贴满了那个窗台不同时期的照片,是那个姑娘每次来学校找那个阿姨所做的记录。我长久地驻足,眼前的这个窗台和记忆里那个窗台交叠,那个窗户很小看不见风景的洗漱间,却拥有过世上最令人动容的风景,它记刻过青春和时间。而我也终于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又见到那些年我所丢不掉的带不走的它们,原来它们真的曾上台表演过,我的过往也曾表演过成为一片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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