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夸》创造奇迹的废人

5、Chapter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只依稀记得，自己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就冲了出来。就这样，赤身裸体，一直跑，一直跑。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像中年老男人斑秃的头顶，让我没来由地恶心，却也停不下脚步，好像这是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能做的事，北京夜里的风就像冰刀一样，刺在脸上，不由地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我耗尽气力，瘫倒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子旁，顿时觉得一阵反胃，从胃里涌出酸涩的东西，我只能扶着杆子干呕。呕着呕着，眼泪就开始哗哗往下掉，本来没什么，只是呕吐的正常反应，谁知道随着眼泪的滑落，心中就越发地委屈，接着竟忍不住大哭起来，身后人家院里的狗也跟着狂吠。最后成了我俩的比赛，一个哭号，一个干吠，真他妈搞笑……
　　其实摔门出来只是一时气愤，仔细想想，和他交往三年，我对他毫无保留，他却从未向我提起任何关于他的家庭、成长之类的事情，连订婚这样的大事都知道要结婚了才说出来。我真的了解这个男人么？答案是否定的——我为自己感到悲哀。
　　但没过多久我就后悔了，一是因为猛然间发现自己脑子有毛病，装什么伤心欲绝，他妈连衣服都不穿跑出来干什么！二则因为，我担心。担心那个男人会不会出来找我，找不到我会不会很担心，如果我早上还不会去他吃什么呢？当然还有三，就是我刚才应该打他一巴掌，然后骂一句：“Fuck your mum！”再出来的。
　　我满脑子胡思乱想，突然发现我他妈像个女人一样矫情，差点笑出声来。我将一辈子的感情都赌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却早在五年前就败得一塌糊涂。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去天台的同志让一让”呢？
　　我在那根电线杆子旁呆坐了半夜，也想了半夜，知道天边露出鱼肚白，我才站起了身。靠，我他妈还得给那个傻逼做早饭去，今天他早班！

　　我回去换完衣服，犹豫了半天，敲开了隔壁的房门，发现男人已经将自己的房间收拾整洁，平整的床铺，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还有人在上面云雨过。可是，我也意外地发现，他的衣柜格外整洁——几乎平时穿的衣服都不见了。
　　“这家伙今天天没亮就开始倒腾，次奥，搬家也得挑个时候啊！大早上的，吵得我不得安生！”对门的男人看到我进了隔壁房间就向我抱怨。
　　搬家？！
　　他，搬走了……
　　接下来，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得到面前的男人不断张合这嘴唇，喋喋不休，而我耳鸣的症状越来越严重，那种如警笛般的刺耳声音搞得我脑子发胀，好像就快要爆炸了一样。
　　“别吵了！”我怒喝一声，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毫无声息，对面的男人瞪大着眼看着我，眼神怪异，就像在看怪物一样。
　　我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便崩溃了，蹲在地上，泪流满面。
　　“有病！”男人愣了愣，又嘟囔了一句，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听到门“砰——”地关上，之后的世界再次回复死寂，我像是被隔绝在这个四周密闭的小方格力，如诡异的木偶一般毫无生气，一动不动，脸上一片湿冷。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不舒服，心里更是空虚地一阵阵发疼，眼前居然出现幻觉，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我试着回想他的一点一滴。
　　他总是喜欢趴在阳台边抽烟，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沉默地看着楼下人潮暗涌，眼底一片淡漠；他会将我压在地板上，用力拥抱、亲吻，那种力量，好像要把我生生地融入他自己的身体里，让我觉得如此寂寞，于是没有丝毫犹豫，飞蛾扑火。
　　他喜欢和我做/爱，说要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做一遍，这样无论我在屋里的哪一个角落，都可以想起他，想起他当时将头埋进我的脖颈，吐出的温热气息，好像永不会散去。
　　他不喜欢我不吃晚饭就去跳舞，每次都做几道小菜，坐在一旁，用夜一般的眸子默默地看着我，低沉的声音透着浓浓的警告气味：“吃完再走。”可我总是以“吃多了肚子会凸出来”为由，无奈地亲亲他，告诉他先吃，但是我知道，回来后又只是看到他在原位等着的模样，饭菜一遍又一遍地热过。这几乎让我以为，他会永远在哪里等我，等我回家。
　　他做的菜很好吃，但总坚持让我准备早餐，他说他梦想中的家庭生活就是这样，可以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另一半为自己熬上一锅浓浓糯糯的粥，有时还会亲吻，这是一天最美好的开端。这一番话曾经让我深深的感动。
　　他和我用同一个牌子的剃须水，喜欢我为他抹上泡沫，扶着他的脸颊为他刮胡子，然后用没擦干净的下巴将泡沫亲昵地磨蹭到我脸上，逗得我四下逃窜。
　　……
　　我渐渐地已经习惯有这么一个男人的存在，关心自己，照顾自己，宠爱自己，逗弄自己，将自己的身心一切都交予给他，完全信赖他，享受没有负担的轻松与宁静。
　　习惯每天睁开眼就看到枕边人毫无戒备的睡颜，就算没有刷牙，也要和他湿吻早安，说的第一句一定是对方的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单纯地知道彼此的存在；习惯拉着他游荡在大街小巷，丝毫不顾及别人的目光和言语；习惯寂寞寒冷的时候与对方相拥，汲取对方的温暖……
　　已经过于习惯两个人的，突然对方离去，看着原本两个人存在的空间、两个人做过的事情，莫名地发觉，这场戏，自己一个人，再也演不下去了。
　　有的时候，记忆越美好越清晰，反而让人觉得现状越残酷越寂寞，所以那些失恋的、丧亲的人才会无论如何都想要尽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这些记忆。我当时也是这样的感觉。所以我没有继续让自己沉浸在无尽的伤痛中，而是走进浴室，放好水，脱掉衣服。
　　我像一般电视剧里自杀的女主角一样，选择了在浴室割腕。
　　我手里攥着从刮胡刀上取下的刀片，在左手动脉上轻轻划了一下。刀片太过锋利，血一下子就从伤口里喷了出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可能人早在执意求死时，就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我都能感受到它流出时，将我的气力一点点抽走，在我身旁开处了一朵花，我觉得它很美，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