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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周梦蝶 六岁小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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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在那个萧瑟的冬天,老太妃坐在门口晒着太阳,一边慢悠悠的跟她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叫庄周,他有一天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庄周这人很无聊,他无聊的想着,到底是他变成了蝴蝶,还是他本来是蝴蝶,做梦梦见自己是人?琉璃呀……你且记着,存在就是真实。”
老太妃,如果存在就是真实,那么,一个月前,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六岁这年,小手小脚的,捏自己的脸会疼,咬自己的小手会疼,也是真实?
沈琉璃想,如果老太妃在的话,她一定会敲自己的头说,“丫头,你有福啰!返老还童啰,你要请我喝茶哦。”
沈琉璃想着想着,笑了起来,眼泪也掉了出来,还好,还好,现在是深夜,她在自家的厢房里,伺候她的丫鬟们都在外头隔间里,没人发现她强忍着眼泪又哭又笑的模样。
老太妃,琉璃回来了,你呢,可是回到你思念的故乡?
她在那炼狱般的深宫里几番生死,最后十年却是被老太妃护着过了有生以来最为平顺的日子,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战战兢兢夜不成眠,老太妃对她来说,和爹娘一般重要。现在,她回来了,她斑驳萧瑟的前生里,唯一想念的,就是老太妃了。
可她回来了,老太妃呢?现在的老太妃可还是在阴暗的宫中?
不过,没关系,这辈子,她虽然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再违背爹娘的心意,入那地狱一样的宫廷,但她会以净医的身份,走入宫廷,借着医者的身份,探望老太妃,说不定还可以陪着老太妃安享晚年,回报老太妃当年对她的呵护之情。
只是……摸摸自己的小手臂,沈琉璃皱着小脸,她现在才六岁,太小了。还有……摸摸垂下的像雪一样的白发,沈琉璃的脸上有些失落伤怀和愧疚。
想起半个月前自己那差点死去的那一幕,沈琉璃垂下了眼睛,上辈子,她任性无知,爱慕虚荣,爹娘疼宠,两个哥哥又护着,不知天高地厚,就被那所谓的嫡出大舅舅一家冷血无情的给设计了,哄着自己入了宫,不顾爹娘劝阻,结果,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却是在宫中受尽了欺辱,最后还被人利用,累得父兄被罢官。虽然当时的父兄只是四品官员,可如果不是自己无知爱慕虚荣,年幼时又嚣张任性得罪了唯一能够庇护父兄的和娘亲一母同胞的二舅舅一家,父兄又怎会在被罢官后求助无门无人救援!
都是因为自己的浅薄无知任性妄为!
沈琉璃放在被子上的小小拳头紧紧的攥紧,眼睛紧闭着,一颗豆大的泪珠却滚落了下来。
“前生已成过往,人,应该把握的是现在!”想着老太妃曾经说过的话,沈琉璃慢慢的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缓缓睁开双眼,她的瞳孔深蓝如海,不知什么缘故,老天爷让她在一个月前回来了,一切还没有发生!一切都来得及挽回!
她在回来后,就已经打算好了,孝顺爹娘,听爹娘的话,做沈家乖巧懂事的三姑娘,阻止二舅母被人下毒,不和二舅母的女儿文秀儿闹事,好加以巩固大舅舅和他们家的关系,然后,想个不伤爹娘心的法子,进入女医馆,做医女。
她计划得很好,可惜,如同老太妃所说,这世上,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她没有料到,给已经怀孕三个月的二舅母下毒的是大舅舅院子里的人,而且下的毒竟然那般阴狠,不但毒杀胎儿,而且绝人子嗣,中毒的人还会变成蓝眼白发!下毒的方法也极为巧妙,先是在汤里下毒,后又在汤勺上下毒。
她现在只是六岁稚童,人言微轻,又不能对娘亲和二舅母言明,且如果要彻底护住二舅母,在当时的境况里她只能在毒汤送过来的时候,抢先喝了两口,又故意捏着汤勺不放。二舅母和娘亲才能在大夫说只有一种毒的时候,心中犹疑,派人请来了净医天桂大人,才查出这是两种相互起作用的毒,才能让出身吴国公府的二舅母震怒,请来护短的吴国公夫人,将很有可能被人压制下去的事件给闹大了!
想着这半个月来,二舅舅家镇国府的热闹,沈琉璃轻声叹气,大宅门里和后宫一样肮脏可怕,其中种种惊险谁能料到,外头的人只看见了鲜花怒马的繁华,谁看见了后宅里的杀人不见血?幸好自家爹爹是个洁身自好,又对娘亲痴情,后院里只有娘亲一人,而娘亲也是个能干的。
只是……沈琉璃捂着眼睛,摸着自己雪白的发丝,让爹娘伤心难过了。
现在的她蓝眼白发,以后及笄也是无法生育的,进入女医馆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可是,她却是从未想过要用这种让至亲伤怀的方式!
半个月来,爹娘的愤恨痛苦,她都看在眼里……明明打定主意要做不让爹娘失望伤心的女儿,可现在她却是给爹娘带来这么重的痛苦!
如果早知道,给二舅母下的毒竟然会是这般阴毒,她还会不会冲过去喝了那两口汤?沈琉璃心里暗暗问着自己。
沈琉璃闭上眼睛,大概还是会吧。
因为这样,二舅家就会一辈子对他们家愧疚感激,将来,爹和哥哥在朝廷里再有危险的时候,二舅——未来的丞相必定会对他们伸出援手。
且,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怀着三个月孕盼着嫡子出生的,为人爽朗疼惜自己的二舅母就这般凄惨的死去!
想起老太妃曾经对她说过,“做了就不要后悔!后悔就不要去做!”,沈琉璃想,现在该做的不是矛盾不安,而是要让自己好好的,活的好好的,爹娘心里所愿就是自己活得平安快乐,如果他们看见自己笑得开心,他们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沈琉璃想清楚了这一点,就慢慢的松开了攥着白发的手,翻过身,开始酝酿睡意,她得睡得饱饱的,明日才能有精神。
沈琉璃这一酝酿睡意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的睡去了,她浑然不知,在她睡后,一面容憔悴的妇人,和紧缩眉头的男子携手走进了她的厢房。
妇人看着蜷缩着睡觉的沈琉璃,眼泪就滑落了。
她的女儿往日里睡觉都是大大咧咧,什么时候卷成这样睡得这般不安?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带着女儿来看哥哥和嫂嫂!
而男子看着小小的女儿那本来乌黑发亮如今却是雪白的头发,更是心头抽疼发闷,手攥成拳头,指甲都陷入肉里,这,真是飞来横祸!
妇人,也就是沈琉璃的娘亲沈文氏,擦着无声滑落的眼泪,低低声开口,“老爷……我们,去云州吧,天桂大人给璃儿的推荐信里,言明的是云州的女医馆,云州的女医馆有专门研究毒草的尘医素兰大人……璃儿现在这样,早日去求医才是。”
男子,即沈琉璃的爹沈宗听着,微微点头,揽着沈文氏,声音因为苦涩和愤怒而显得沙哑,“我已经求了你哥文长杰,文长杰还有你爹镇国公,都已经答应,会给我在云州谋县令之职,明日,我去跟他们辞别,就立即启程。”
沈文氏听着,冷笑起来,“不用辞别!辞别做什么!老爷,不用做这虚礼!”如果她的爹镇国公要是能够公正一点,对庶子出生的哥哥和她这个庶妹不是那么苛求的话,世子怎会肆意妄为?!纵容着他的那些女人,欺辱到如此地步,甚至下了这样的阴狠的毒!不就是怕能干的圣宠正隆的哥哥会和吴国公的嫡女生下儿子,夺了爵位吗?!如果她的哥哥能够不是那么愚孝,能够果断一点,嫂嫂,堂堂吴国公的嫡女又何必一让再让,以至于酿出今天的祸事!连累了他们家的璃儿!害得他们的璃儿……
沈宗听着,只是轻柔的将冷笑着却不断泪流的沈文氏揽进怀里,沙哑说道,“这些虚礼还是要做的……为了安儿和平儿。”
这话一出,沈文氏就僵住了,随后却是死死的咬着唇,为了她的两个儿子……她的两个儿子聪慧懂事,将来必会成材!可是朝中如果没有靠山的话,再有能力也是举步维艰,可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沈文氏颤抖着身子,忍不住低低声的呜咽起来,为了不吵醒女儿,她应该离开才是,可看着女儿乖巧安静的睡脸,她却又是舍不得,只能咬着唇,死死的忍着。
沈宗看着妻子如此痛苦,心头一抽一抽的闷痛,抱着妻子,看着女儿无邪的睡脸,沈宗的眼里满是苦楚,同时眼底深处还有决意!他哑声的低低开口,“夫人,你放心,此事为夫铭刻在心,绝不忘怀!”
——不管多久,他沈宗的女儿所受的这苦,他妻子的恨和痛苦,他都会一一讨还!
沈文氏听着丈夫这话,心头大受震动,心里的翻腾的痛楚似乎缓解了一二,沈文氏慢慢的点头。
沈琉璃不知道,所谓蝴蝶的翅膀,煽动的可不是一二。
前生,她的二舅母中毒后落了胎,还死了,引发了吴国公府对他二舅的连番打压,而现在,她救了她的二舅母,却是引发了她的爹娘对镇国公府世子的恨意。
翌日,沈琉璃醒来,看着眼前红红的面容憔悴的娘亲温柔的凝视着她,沈琉璃露出了乖巧腼腆的笑容,扑向她的娘亲,“娘亲!”
沈文氏听着女儿软软糯糯的声音,心一下就柔软了,也揪疼了。摸摸女儿雪白的发丝,沈文氏硬生生的把眼底的泪给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