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合集》谁某

7、纸片人 陈昊；迟楠

　　躺在病床上的纸片人不停地在回想，想着他幼年的时光，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纸片人。
　　小时候母亲会坐在床头讲睡前故事，他看着母亲讲故事的样子。
　　他觉得母亲赋予了故事生命，于是每个童话般的梦里总会出现母亲温暖的声音。

　　“妈，我想听《睡美人》里王子和龙打架那段儿。”他要求道。
　　“好。”母亲总会这样答道。

　　他还记得那一段被要求读了很多遍，他才肯闭上眼睛睡觉；他还记得母亲落在额头上轻柔的吻，仿佛亲吻的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可他并不是。特别是当他意识到他其实不过是一张纸片人的时候。

　　当纸片人刚刚成为纸片人的时候，他是干净纯白的，身上还带着青草的清新，还有米浆的醇香。
　　他走在路上，总会抬头看看天空，虽然那儿什么都没有，可只是看看，就能让他心满意足。

　　背着土黄色的书包，穿着B版的球鞋。纸片人在操场上奔跑，在地理课上睡觉。纸片人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百年。
　　当然他也会觉得闷，书中的油墨在他身上勾画了一个草图，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好。

　　可是人生不只是读书和考试，还有球赛和前排的姑娘。

　　说到姑娘，纸片人觉得自己粉红了，那颜色欢快地从指间跑到脸颊，留下一串串青春的痕迹。
　　仅仅是借支钢笔，就让他觉得那一天是专属于他的情人节，他起了个名字，写在那页日记的日期下面：“蓝色/情人节”。
　　因为她借的那一支，里面是鸵鸟牌纯蓝钢笔水儿。

　　纸片人慢慢变得五彩斑斓，在操场上大汗淋漓地追球儿跑时，是橄榄绿；
　　和哥儿几个去网吧打CS时，是中国红；
　　大清早儿把书包挂车把上还学人双脱把结果摔马路牙子上时，是金黄金黄的；
　　帮母亲包饺子结果煮出来却是片儿汤时，是淡淡的紫；
　　偶尔一个人走过长长的林荫路抬头望天时，是和天空一样的蓝… …

　　可是有一天，母亲将这一切一同带走了。

　　捧着母亲的遗像的纸片人觉得自己就是一碟混乱的调色盘，所有的颜色以逆时针旋转搅合在一起，渐渐把颜色调成了黑色。
　　就像一个黑洞，留在了胸口，不时地痛着。

　　纸片人把自己变成一块墨绿色的阴影，他像是住在阴雨天的角落里，任由自己发霉。

　　领了毕业证后他没有和同学满校园里拍照。
　　假如有耐心在集体照中仔细寻找的话，也许会在最右边的第三排那儿，发现一个颜色很浅的身影和一张没有存在感的脸。

　　进入社会以后，纸片人有了折痕。先是脖子，然后是腰部，然后是嘴角。
　　其实最深的是眉间，只是这道折痕，不出现在人前。

　　每次累得像条狗却得不到足够的骨头时，纸片人总会默默回想小时候的故事，耳边就会想起温暖的朗读声。
　　事实上，他已经不怎么想母亲了，只是每想一次就会痛一晚上。
　　早上醒来就会发现眼角有干巴巴的泪痕，让他不得不用熨斗烫平。

　　对，那个故事。
　　王子最终会打败恶龙，他会亲吻熟睡的公主，等她醒来就和她举行婚礼。
　　只是在这之前，王子与恶龙的战斗总不是那么愉快的。

　　虽然有盾牌，但龙焰喷过来的时候，也确实灼伤了他；
　　虽然有魔镜，但在反射恶咒之前，也要经受被恶咒击中。

　　如果生活就像一场强/奸，既然无法反抗，就要尽量享受。如果可能，反攻也不错。
　　纸片人其实一点都不享受，他宁愿被撕，也不愿意被压，可惜他生来就是受的命。

　　找个人结婚，如同大多数人一样，白天努力工作，夜晚努力做人。
　　只是纸片人做人做得不太成功，于是在知道自己头上多了一顶颜色过于鲜艳的帽子的同时，一张离婚协议书猛地出现在他鼻子下面。
　　捏着另一端的女人，满脸的不耐和嫌弃。

　　纸片人的前半辈子遇到过很多人，
　　透明人、玻璃人、泥巴人… …好多好多，
　　可他却和一个贝戋人结婚，还好现在离了——纸片人安慰自己——其实他是赚了，
　　房子和车都是他的了，一个人过也挺好，至少他还有电脑。

　　纸片人遇到另一个纸片人是在网游聚会的时候。他喝了一点酒，微笑着听家族里女孩子们的聊天。
　　一个上天注定的回眸，他看见了另一个纸片人。
　　那个人有很黑的眉毛、很短的头发、形状好看的嘴巴和因为喝酒上下滚动的性感得一塌糊涂的喉结。

　　没错，纸片人看上了一个男人，他自己都很惊讶，但是只惊讶了一小下。
　　如果这个世界有人有恋物癖、和宠物结婚、喜欢自己到不行，那么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似乎不是那么奇怪的事。

　　“嘿，怎么一个人呆着？”纸片人走过去靠着人家坐下，又用手肘轻碰了一下。
　　“不熟。”那个纸片人说。
　　“那认识一下，我指间天下，你呢？”
　　那个纸片人盯着他，然后笑了一下。“哈，我你老婆。”
　　“唐小柔？”

　　“噗… …”
　　“噗… …”
　　“噗… …”
　　众女皆喷，笑声一片。

　　“啧啧，还是叫我陈昊吧。”
　　“成，我迟楠。”

　　纸片人和纸片人交换了名字。纸片人小心翼翼地写在自己的大腿上、胳膊上、胸口上和脸颊上。
　　谁都有幸福的权力，是不。

　　纸片人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回想，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在一起了，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虽然这条路窄巴巴的，还一路荆棘。
　　忘了谁说过的一句话：路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走过的人。这句话里可没说这“人”必须是异性。

　　其实到了纸片人现在这个年纪，激情什么的不是没有，但分量已然不足。
　　他就是想平平常常、平平凡凡、平平淡淡地过他的小日子，最好有条安静的狗，有台网速很快的电脑。
　　他对住进来的、计划外的男人感到一种奇幻的色彩，但一想到从此有了非外卖、非泡面、非速冻的食物，他觉得自己是赚大了。

　　特别是现在，他吃着陈昊从家——多幸福的词啊——带来的爱心晚餐，他觉得不仅胃得到了满足，连心脏都饱饱的。

　　“其实我喜欢吃肺，肺子比较嫩。”
　　“恩，下回的。这些都吃光了，别剩。”

　　“诶，给我念段儿故事呗，我有点睡不着。”
　　“你想听什么？”
　　“《王子与龙的强强联合》”
　　“你发烧发蒙了吧你。睡觉，赶紧地。”
　　“算了，亲朕一下就退下吧，小昊子。”
　　“看哥嘴型：哥——屋——恩！”

　　纸片人亲了纸片人一下，他觉得飘飘然了。
　　纸片人或许已经开始发皱了，折痕也许永远的存在，心脏上的那个黑洞却被小心翼翼地补上了——用另一个纸片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