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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宫怨 ...

  •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剑南一直留在梨香院,公文也被抱到这里,他就一边处理公文,一边陪伴我。到了这时,我才知道,他竟然那么忙,几乎每一天,都有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等待他处理,而他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以一种难以想像的热情投入这浩大的工作之中,他对这个国家真的是呕心沥血。人们只看到他表面上的风光无限,而他在案牍中忙忙碌碌的疲惫身影,却是他们看不到的,权倾朝野的丞相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膝上的冻疮已经好了,腿也可以活动了,大夫说我恢复的很好,不会留下什么病根。早上一醒来,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我自幼在山林间长大,喜爱无拘无束的自由,喜爱自然的清新,如今因为腿伤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我真快被憋坏了。

      走起路来,还是不稳,需要有人搀扶着,但能这样出来透透气,我已经很高兴了。这时才发觉已快到晚秋了,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空气格外的清新,园子里也摆上了应时的菊花,各色各样,令人眼花缭乱,花香沁人心脾。

      坐在青石椅上,尽情享受这久违的自然。“凌夫人回来了吗?”我问道,剑南回来后,听说她就回凌府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就没再见过她,她只是让秋岚送些药材、补品来。“还没呢,听说两位小姐不愿意回来,还想多住一阵子。”芝兰应道。

      “看来两位小姐很喜欢这个舅舅吗。”我淡淡地说道,脑海中浮现起他的面容,温文而雅,气度不凡,嘴角不觉浮起一抹笑,“是啊,凌将军人很好的,他一直很疼爱两位小姐的。”芝兰说道,“那他自己没有孩子吗?”我无意地说道,芝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但随即恢复平静,道:“夫人有所不知,凌将军至今还未娶妻。”

      “啊?!”我不禁叫出声,怎么会有这种事,以他的条件怎么会还没娶妻呢?“真的吗?”我狐疑地问道,好像是自己刚才听错了,“奴婢怎敢欺骗主子,更何况这是尽人皆知的事。”“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凌将军早已过而立之年,也有不少世家大族的老爷想把女儿嫁给他,可他一个也看不上。”

      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觉想起那日他与婉馨合奏的《长相思》,“芝兰,帮我把埙取来。”我不曾仔细的学过什么乐器,只是跟母亲学过吹埙。

      手拿着埙,尽力回想着那曲调,试着吹奏了一遍,虽然是断断续续的,但整体的调子已经有了,又吹了几遍,就顺手了,可这曲子在我吹来,是灵动的、飘逸的,缺少了他们合奏时的那种韵味和忧伤。

      正吹着,就见剑南走进来了,我连忙放下埙,起身迎他,“身子都恢复了吗?”他扶我坐下,笑问道,“差不多都好了,出来透透气。”他看似随意的拿起桌上的埙,道:“你刚才吹得是《长相思》吧,很喜欢这首曲子吗?”我微笑着点点头,“可我总吹不好,缺少了那种韵味。”他淡淡一笑,“这也就是《长相思》特别的地方吧。正所谓乐由心生、曲通人心,只有心中有情,才能奏出最动人的乐曲。只有深刻体会了相思之味,才能奏出真正的《长相思》。”

      我听得有些似懂非懂,“那就是说,我现在并不懂什么是相思喽?”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借用当年凌峰对婉馨的评价,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我也不禁笑起,反问道:“你是说我是在强说相思吗?”他淡笑着,用审视的眸光看着我,却并不回答。

      “剑秋似乎很喜欢你。”他蓦地叉开话题,“过些日子等你身子全好了,再进宫一躺,去陪陪她吧。”我有些惊愕,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又过了几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再次入宫,这次是我一个人前去觐见皇后,心里更加紧张,上次入宫害我受罚,希望这次不会再出什么差错。凤藻宫里,皇后正坐在偏殿里读书,一见我来,就迎了上来,她穿着暗紫色的罗裙,敞袍上绣着百鸟朝凰的花纹,腰间的锦带上绣着金色飞舞的凤凰,很是雍容华贵。我刚要行礼,就被她扶住,“这里没有旁人,嫂嫂无须如此多礼。”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

      与她闲谈着,她的单纯、善良、随和与我极为相似,我想这也就是她喜欢我的缘故吧,如果她不是皇后,也许能更随意的与她相处在一起。谈得正在兴头上,突然殿外传来喊声,“皇上驾到!”皇后与我赶忙起身行礼接驾。

      “平身吧。”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与他目光相触的一刻,他眼里流露出惊讶,我慌忙低下头,上次他看我的那种冰冷的眼神至今回想起来仍觉不寒而栗。

      “原来皇后有客啊,看来朕来的不是时候,朕没搅了皇后的兴致吧。”语气冷冷的,说完自顾自地走到桌前坐下,皇后跟了过去,笑道:“怎么会呢?皇上能来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上露出一抹冷笑,道:“只怕朕在这儿不方便你们谈心吧。”特意加重了“谈心”二字,皇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镇静了一下,道:“哪有啊,臣妾只是有些想娘家人,所以嫂嫂才会进宫来陪臣妾聊聊家里的事。”

      皇上的脸就像凝了一层霜,“哦?丞相果然很疼爱皇后啊!皇后一想家,立刻有人进宫来陪;贤妃可就没这么好命了,入宫六、七年了,一直没能见上家人一面,一想家,只能是以泪洗面……那朕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原来他是在不满剑南啊!作为宫妃,一入宫门便失去了自由,甚至很难与家人再见一面,而皇后却因着剑南的权势能够频繁与家人相见,上官家权倾朝野,又有谁敢说闲话。皇上大权旁落,心中必定有者愤恨、不满,却也无能为力,但眼见上官家如此无视宫规,心里的怨气,也只能这样发泄了吧。只是,这样做,皇后太无辜了。

      皇后久久地望着皇上离去的方向,垂下长睫,掩饰着那双美目里的失落和痛苦,“你们都下去吧。”她无力地说道,我刚想离开,胳膊被她抓住,“嫂嫂,留下来陪我吧。”我清晰地看到她眼里闪动的泪光,不忍地点点头。

      扶她坐下,“没事吧?”我担忧地问道,她苍白的脸上浮现虚弱的笑容,“当然没事啊。”看她这个样子,我更担心,孤身一人生活在这冷漠、残酷的宫廷,远离家人,有什么苦都只能往肚子里咽,更何况她是如此的单纯、善良,夹在丈夫和家人之间,一定是苦不堪言。

      我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委屈就告诉我吧,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她望着我,开口道:“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很像,性格有些像,甚至连命运也像,我进了宫,而你嫁进了相府,无论是皇宫,还是相府,都充满了权力和斗争。我们都会为自己的出身苦恼,你因为出身低微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而我,因为姓上官,就永远无法得到他的谅解。”

      我的心不禁一颤,她说的很对,我们真的很像。她眼里的泪光越来越浓,“我真的好恨,好恨这个姓氏!我十岁的时候,最爱我的母亲过世了,老夫人不喜欢我,父亲也不在乎我,只有剑南、剑羽哥哥疼爱我、保护我。在父亲眼中,永远只有他的儿子们,女儿对他来说只是巩固家族权力的工具!为了家族的利益,我被送进宫,作了皇后,遇到了玄。除了他,我这一生,再也没有想过有别的人可以托付,可以相守,可以期待……”

      泪,不觉滑过她娇嫩的脸庞,我也不由得为她悲伤,她让人看到的永远是灿烂的笑,可这笑容后隐藏的伤痛与泪水,只有她一人知道。出身世家,贵为一朝国母,光环的背后,却有着常人难以想像的无奈和痛苦。

      泪,不断地流着,也许是因为压抑的太久了,她的身子由于激动有些颤抖,“可就因为我姓上官,他总是防着我,总是不愿让我接近他的心。每当我觉得自己靠近他那颗孤寂、冰封的心时,他却总是会将我推开……我好恨,好恨!”

      她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惨笑,“可是,如果我不姓上官,我还有可能遇到他吗?也许,永远也不会与高高在上的皇帝有任何交集吧!”那笑是讽刺的,苍白的,无奈的。

      我拿着绢帕拭去她脸上的泪,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安慰她,此刻,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是大权旁落、虚有其位的皇帝,她来自夺去他一切的家族,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根本无法挽回。

      剑秋伏在我的肩上,恸哭不已,久积的泪水倾泻而出。那日在“曲径通幽”里的情景在我脑海中闪过,司徒玄是爱婉馨的,可为什么?婉馨也是来自那夺去他一切的家族,可为什么他还会爱她?

      不知过了多久,剑秋终于止住了哭,她用绢帕拭着脸上的泪痕,不好意思的笑笑,“让嫂嫂见笑了。”我轻握着她的手,道:“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就告诉我,你要知道,你不是孤身一人,有很多人在关心你。”她点点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反手紧握着我的手,道:“嫂嫂,你答应我,今天的事决不能让剑南哥哥知道,如果哥哥知道了,又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风波。”望着她几近哀求的眼神,我答应了,更何况他那日所说的话,我真怕司徒玄会伤害剑南。

      “我给嫂嫂弹首曲子听吧。”说着,她坐到琴前,轻抚着琴弦,哀怨、缠绵的乐曲飘入耳中,是《长门赋》!此时此刻,我仿佛理解了剑南所说的“乐由心生,曲通人心”。

      伴着滚滚的车轮声,皇宫消失在一片暮色中,世间不幸的人为何如此之多,在这动荡的时局下,有几人能寻得幸福?又有几人能守住自己的幸福?我呢?我和剑南,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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