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竹佑北泉

2、家篇

　　坐在房间里，听到了水倾盆而下的声音，听见水声下微弱的私语声。看着桌上的作业，全无心情。

　　倚在门边上，向前方的小径望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心里莫名地觉得很不安，妈妈说大概是昨天和隔壁家狗蛋去玩水感冒了，让我去床上躺会。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终是睁开了眼睛，窗外的云有些泛灰色，暗暗的。盯着看了一会，感觉似乎它们在不断滋生，在不停地移动。最初孤立分离的几个，渐渐地合并在了一起。
　　妈妈有些急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嘴分分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迷迷糊糊地，似乎听到了“下雨”、“危险”什么的。
　　醒来的时候外面是模糊的，我揉了几下眼睛，看了下家里，这才确定了不是自己眼睛的问题。外面在下雨，带起了些湿气，我打了个喷嚏，吸了几下鼻子，闭着眼摸索了一会，给自己套上了外衣，从床上走了下来。
　　妈妈坐在桌子前，手里摘着新采的毛豆。大门是敞开的，有雨水喷洒了进来，被风吹到了我的脸上，我用衣袖擦了一下脸，坐到了她身边。
　　远处一个黑点进入了我的视野，渐渐地出现了一个人的形状。
　　妈妈坐不住了，顶着雨跑了出去。

　　睁开眼，没有满是参差的网片，没有厚重的被子，没有清新的空气。
　　我离开那里已经有三年了，三年间我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往家里打过一通电话。我在害怕，害怕那雨夜里掐住我脖子的手再次出现，我需要呼吸，尽管在这里，我已然喘不过气。
　　学姐去了香港，和风去了美国，而我，将在这个夏天走近高考的考场。
　　“芽儿，吃梨吗？我帮你刨。”舅母的声音从门的那侧传过来。

　　舅舅和舅妈没有孩子。
　　这么说似乎也不对，只是他们的孩子早早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听说是被淹死的。我猜测大概是因为这个，舅母特别讨厌水深的地方，舅舅带我去采风的时候她就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千万不要靠近有水的地方，尽管我们是去山上而不是海边。
　　夏季是炽热烦躁的。炽热的是夏，烦躁的是我。
　　舔着冰棍，我不耐烦地按着遥控器，几个频道前前后后不停换来换去。
　　我在等待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到来，我以为我是不在意的，大概也就是我以为而已。

　　看着桌上摆着的照片，心里觉得又有一股撕裂一样的疼痛感。
　　“芽儿，我给你的钱你自己想花就花，不想花就存着哈。”“芽带着这发卡就是好看！”“芽......”
　　舅妈的话在耳边萦绕着，但似乎只记得一点点了，我没有想过要珍藏这些太过于稀松平常的话，也没想过会突然这么大的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不，还在，只是说不了话，做不了事了。
　　她去世了，舅舅说，她是为了救掉下水的孩子淹死了，孩子也没能救起来，这应该是一幕悲剧。
　　“以后可不能随便碰水了。”舅舅捧起了摆在桌上的相框，声音又些哽咽。

　　在办丧事的这几天，我收到了通知书，是省外的大学。
　　三年未见的母亲没有上来，我想大概到未来我们再次见面时，都认不出对方。
　　丧事办完后不久，我就开始准备去学校了，在临走前的夜里，我和舅舅坐在有些空落落的客厅里，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你坚持要这样的话，我同意。”思量了半宿，舅舅终于回应了我。
　　坐在车上，我有些心神难定，突然想起了舅妈，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在了手中的杂志上，地下头，看到那颜色微深的地方。
　　“多少美好的东西消失和毁灭了，世界还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是的，生活在继续着。可是，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却在不断地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失去什么，只是有时候我想，每个初生的人的心大概都覆盖着一层幽绿的森林，渐渐地因为一些事一些人，想要忘却——或者说是自我保护，我们亲手连根拔出了他们所代表的树木或者随着阴雨的心情带来的缠绵的预计，久不见阳光的树木渐渐黄了叶子。

　　——家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