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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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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甚麽一整天都不说话?』一年前高校联赛落败当天,她寸步不离跟在他的身旁,从海边跟到回家,她默然无语。坐在餐桌两旁,二人低著头吃方便麪。吃毕,他放下筷子,托首看她的苍然丽色,道:『担心比赛输了我会不高兴?』『你是不高兴。』她捧起碗把麪汤喝个碗底朝天,伸出袖子抹嘴梢,他依旧展开人蓄无害的笑脸,道:『喝味精汤对身体不好。』『彰。』『甚麽事?』『偶尔也让我分担你的忧虑。』
她从他身上感受到被爱,跟他一起後彷佛整个儿都不属於自已,是属於他的。这跟小时候对老太爷的爱不一样。跟他一起,胸口就挤得闷,闷的想要爆破,俨如心里调蜜,一只小银匙在搅啊搅的,又甜又浓。
相川睁开眼睛,看到是公寓的小吊灯,昨夜就寝前忘了关灯,窗帘外子夜的初芒已绽蓝了床,灯泡还是黄澄澄的亮著。她起床关上灯,房间顿时变得阴暗暗一片。靠在门边斟杯暖水喝了,手掌压到照片框,她不回头,压著也不放手,直至水喝完了,她把水杯挌在柜台上。
从北海道回来已经第六天,象徵她背负抢去睛子的心上人的罪名已经第九天----跟流川交往的第九天,他是个木纳的人,练球时一贯用心,跟樱木拌拌嘴、对三井下战书,几乎是每天的指定动作;他与彩子间的裂痕仍然存在,可他既然管不上那麽多,她亦懒得费心。每天的团体集训结束後他一定送她回家,有时候会停下步伐看看小地摊,吃吃零食,他向来不耐烦这样浪费时间,但始终从不出言扫兴。在这层面上她很感激他,他用行动证明他爱她,而不仅仅是口舌之便。
她问过他是甚麽时候爱上她,他想了许久,说应该是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再想想,又好像不对,坐在体育馆里想了好久,她被他哄笑了,道:「也许是从你出娘胎开始。」
跟校内风头人物交往所承受的压力她是见惯不怪的。抽屉内藏著有蜘蛛、拖鞋里塞了刀片、电话留言机有女声恐吓留言等等,她见了只有一笑。蜘蛛她会随手丢到一旁、拖鞋清理了再穿,只有电话的留言让她好生烦厌,这部子机本来是特地为仙道而设的,反正现在用不著了,她乾脆丢掉留言机,用隐藏号码来电的她爽性接驳到警局去。
对於这些消极攻击她丝毫不放心上,倒是流川大为愠怒。他试过上她的家时接到骚扰电话,冷言冷语的对那女生说尽了一大堆侮辱的说话,也试过一起上学时看见别班女生偷偷在她的鞋柜里放玻璃,要非相川立时软语安抚一顿,她非常确定该名女生绝对要到医院把胃里的玻璃片拿出来。
他是女生们的梦中情人,跟他交往她早预料到很麻烦,但是他也有很多不如意的时候。
譬如说前天二年级的学长在午餐时送花给她,当时她坐在流川的前一个位子上翘著腿吃三明治,这些事情她看的多,早已不以为意。流川被起哄者此起彼落的叫声吵醒後心情已经非常不好,看到有男生送花给她他险些儿没逼那家伙一口口吃下去。再说他不喜欢她的投球姿势,那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知道她是在想念仙道,他不愿意在她的身体上看见仙道的影子。然而她很坚持要投,他也不再说甚麽,这是他曲意宠让她的一份心思,尽管自己要背著她练球图个眼不见为乾净。
她不常常黏贴著他,放假时她情愿一个人留在家里看连续剧。
前些日子她买了个大箱子回家,把仙道遗留下的衬衣、钓杆统统放进去,还包括两人一起买的双人杯子、发声抱枕,最後放了为数不多的合照,她抚著、看著,凝量照片上她无忧娇蛮的笑,也只属於16岁的一段光阴。最後她找遍整座房间也再找不到仙道的物件,只有脖子上的“彰”字颈鍊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放进去,也只好纵容自己戴著它。
封上箱子,在木质纹条的盖子上用黑色油性笔龙飞凤舞的写了个“彰”字,恺恺的盘算著要把它安置到那里才合适。丢到垃圾站里好像把自己最珍爱的一段回忆跟细菌恶臭结了缘,她希望她的结束是美丽的,像罗密欧与茱丽叶一样在烛火晃逸下淀著稠豔的血花,绒红色的帘幕缓缓落下时仍听到吞枪声在大礼堂中徐徐回盪----凄丽而哀伤。她搬到公园想掘个洞把它埋了,掘了一半时警察却叉著腰警告她不要破坏及挪用公共地方。抬到海边,让霜白的浪花淹没了它也许是最恰当,反正他也是爱海的人。她似乎真的把箱子掉了,可惜回家後她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抬著箱子游遍了县内一趟。
「像个傻瓜一样。」最後她把它塞在床底下,叹口气。星期天的早上她胡乱吃个杯麪勉强填饱肚子,虚渡一整个下午後,她突然心血来潮想吃火锅,忙於张罗食物、切切煮煮,让自己有事可做或许精神会好一点。她换件大衣,这就下楼去了。
流川在街市上碰到她。当时他拿著个小胶袋,跟她狭路相逢,心里免不了高兴,但看见她拿著一大袋一大袋的菜,又不禁增添几分疑逗。「你请客吗?」在红白间条的大胶袋里隐隐看见苣蒿,她笑吟吟的让他分担一半,道:「对,请你。」
遇上他是额外收获,他替她拿所有的重物,空出的一只手搭著她的肩膀走。「免费的话我不介意。」相川噗嗤一笑,道:「要吃免费的丰盛的饭,赤木家的大门不是常常为你而开吗?」流川瞥她一眼,没好气的抿抿嘴梢,轻斥道:「你有没有脑袋?」她格格娇笑,挽著他的臂膀好心情的吹起哨子,他却不然。想起睛子他总是有点疙瘩难舒,偏偏她要拿来取笑,且也不是一两次的事。想生气,她却摸准他的脾性,笑著带过话题,他也就气不出样子。
「哎!」相川倏地想起甚麽,连忙翻他手上的胶袋,翻遍了,方攒蹙著眉叹道:「我老疑心自己忘了买甚麽,果真忘记了买牛奶。」「牛奶?」原来相川自幼每晚喝上一杯热牛奶才睡,十多年来已成习惯,不喝就睡不安稳。「没辨法,到拐弯後的便利店走一趟。」流川伸过手去牵著她的,相川一愣,又取笑道:「痴缠。」
集体训练後已经是黄昏,一轮落夕,扫著点点碎金色,连街道都染著黄澄澄耀眼而不真切的晕柔,彷佛是沙漠上烫手的金粒,但气温却是乾裂的深寒。仙道走在繁嚣的大道上,人流如鲫,灯光处处,好不容易甩了相田,享受著难得片刻的清静,竟长长吁一口气。
其实他不是顶爱安静的人,很多时候他都情愿跟夥伴谈笑玩乐,狠狠的疯一回,胜过在家里闷著。以前跟相川谈恋爱,她老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从下课说到回家、从吃饭说到睡觉,他也不嫌烦,但总怀疑她那里来这麽多说不完的话题。然而有些时候他也渴望耳根无音,贪求一个人沉醉在寂谧的空间里,海边似乎是最好的去处。坐在海旁垂钓时,她很机灵的少开金口,坐著闷,慢慢也学会了垂钓。
走进便利店买杯热茶暖暖身子。「乘惠300元。」他半攒著眉无奈的笑了笑,这个年头物价真是会涨。倚在店内唯一一张米白色餐桌连垃圾箱上喝茶,陆续走进来的女生见了他就要脸红,跟同伴低声喽喃著「是陵南的仙道彰」、「好高大…真不敢相信」等等的话,他一慨装作听不见。那些女生要是真喜欢他,为甚麽只私下暗里仰慕,却从来不主动跟他打照面?这样红著脸指指点点有甚麽意思?
说起来赶在相川前坦言对他说喜欢的女孩好像叫铃木,脸容蒙蒙糊糊的记得不很清楚,只记得她架著一副深啡色粗框大眼镜,属於标准的书呆子类型,胆子却不小,是陵南里第一个跟他告白的女孩。『我知道你喜欢相川同学,但不要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被一下说破心事总有点不好意思,第二天相川就跟他告白了,气急败坏的,大慨是听到小报,心里不安。
「小圆,换班了。」
收银员小圆应了一声,脱下制服外褛交给接班同事,屈膝坐在梯阶旁边换上一件狐毛领子橙红大衣,顺手解开圈在头上的长布巾,抓抓脑勺,散一头齐耳的墨蓝色短发,对著门缝的窄长镜子涂口红、抹胭脂、化眼线。眼线是纯黑色长长的一条,涂在小圆青白不足血色的脸上,很有一种魍异的美。
「仙道。」她倚在桌子的另一边,燃点了烟,仰头喷释缕缕不成型的灰白色烟雾,浓罩在她偏小不讨好的朱唇上,仙道这才察觉她的口红也不是传统的鲜艳颜色,那是一种近於白的银,带点闪粉在唇上亮著。
「甚麽事?」他歪著头,没有直眼认真看她,自顾自一口一口的呷著茶,倒不是因为他心里烦苦懒得回应她,实在是他向来不喜欢这等妖豔风尘的女人----偏偏她看来就很有风尘扑扑的味道。「签个名吧,我的妹妹是你的迷。」
「抱歉,我不是明星。」「难道只有明星才能签名吗?」小圆冷冷笑著挪揄他,亳不客气放眼打量他轩宇半垂的眉,乌沉而不卖好的眼色,他心里挌著苦,她看的出来。「怎麽了,仙道,干啥一副丧爹殁娘的惨相?有甚麽事不痛快吗?」
真是见鬼!甩掉了个叽叽喳喳的相田,满心以为能喘喘气,躲开那些沉默蕴含同情的眼,却不知自己走那门子的恶运,平白无由的竟招来这麽一个罗苏八哩的女人!
仙道冒著火,转头寒森森的瞪著她,连珠炮发的骂了起来。「我痛不痛快跟你有甚麽关系?你乘早别多事,我就是不耐烦替你签名,你待怎样?烦里烦气,都不知道扰人。」小圆响亮的吹一声口哨,笑道:「陵南的仙道,果然是著名的好脾气。」
仙道正没好气理会她,尖著嘴轻轻去吹茶杯上的薄雾,可吹出来的也是云烟。忽闻收银员大叫一声「欢迎光临」,罕见地好的服务态度,适才进来的几个客人也没这等好待遇, 抬头随意一看,竟是相川。
「这…」他浑身的肌肉变得紧张而敏感,脑筋却是昏昏浮浮,抓不著边际地汒然。这是不是暗示天意如此,不想见她的脸不想听她的事,直往暗处躲,然而躲避也不过是多馀?还是说冥冥中存心叫他亲眼目睹她终既是变了心、移了情,她实在是跟流川走在一起谈了恋爱。可惜相田的照片不够震惊不够伤人,总要面对面看了才算撕心裂肺?
流川牵著她的手,他拿著的是俩小口今晚共膳的餸菜吧?她要洗手作羮汤了,为另一个男人。昔日他悉心宠爱她,她煮的饭再难吃他仍笑一声好,流川也一样吗?
他还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也任由他握著。仙道知道自己的脸色变绿发涨了,彷若掉进冰浩中,连唇尖都麻麻的冷著。相川微微一抖,迎上是一眸子的眼泪,盈盈滑落衣襟。她透过一薄水霞凝视他,他的颜色太苍白,原来鱼住说他好好的都是骗人的鬼话。这麽冷的天气,怎麽只穿风衣一件?她知道对於生活细节他向来不很上心,可是那女人-----站在他旁边浓姿艳抹的女人没有好好照顾他嚒?天气幽寒,她懂得热一杯姜茶给他暖身吗?比赛近了,她知道他在中赛休息时要吃柠檬吗?记紧顶子切去不要,他只吃皮薄肉嫩的部份,他贪馋,国产柠檬他嫌太酸,要澳洲那一种才好。照顾他原是累人,她看来一副傲桀不驯的样子,真的晓得他种种奇怪刁钻的习惯吗?想到这里心底猛然抽痛,他瘦了一点,显然那女人没有尽心看顾他。流川不耐烦每次她见了仙道就三魂丢失两魂半,当下伸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珠,道:「又来了,你够了没有?」
他替她拭眼泪!仙道倒抽一口冷气,认定相川是变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前些日子……说前些也不过是四个多月前的事,她还信誓旦旦要照顾他一辈子,她还躺在他的臂内熟睡也梦呓他的名字,种种情深,历历在目,岂能说忘记就忘记? 现在她站在别人身边,牵著流川的手对他哭泣,那算甚麽?
想到这节他不禁拂然生怒,变就变了,何必假惺惺作态讨他的怜悯?何必装出一副哀怨无奈讨他的馀情?昔日他曾经为她的眼泪心驰,现在他看清楚了,她的梨雨是假的,她的凄伤不过是为自己的移情而纺的华丽纨衣,瞒得了旁人也瞒不过他!
「真是巧遇,流川、莹子。」他丢掉茶杯,笑笑的抱著胳膊,道:「这麽冷的天气,最好还是跟女朋友窝在屋子里围著被炉吃火锅对不对?」
吃火锅?流川莫名其妙的一笑,是吃醋吧?他不知道原来仙道跟相川一样这麽执著前尘往事,也不知道他这麽会嫉妒,这种明摆著的馀情,显得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反倒成了局外人一般。他搂著相川的肩,瞥看小圆诡魅的化妆,低俗穷艳,衬托的相川的脂粉不施更为清秀。
「我们不喜欢参加化妆派对。」「二人世界的确比较浪漫。」仙道寒佞一笑,相川看著他琥珀色的漂亮的瞳孔冷冷溢出玻璃似的流光,他瞪著她的眼神是那样地可怕,使她不禁要躲避,却又彷佛无处可避。「我们还有事,先走了。」相川电殛似的抬起头来,宽白的额微微逼出汗珠,高傲的唇绞成雪白色,在轻轻的翕动著,看起来很像是金鱼临终前徒劳无功的挣扎,苦苦哀恳著水濡-----苦苦哀恳著仙道。
要是现在她离开流川跟他道歉随他回去,发誓再也不会背叛他跟别的男人交往,他会原谅她,他会跟她重新开始,且一如往昔的疼爱她。然而她没有,她的手在抖动,但也是在流川的手里抖动。仙道感到胸膛里有甚麽东西沉沉坠落,碎片散布血管,刺痛神经百脉。他再不看相川一眼,牵著小圆的手,从她的身旁擦肩而过。
相川直挺挺的站著,突然间屈身取了一瓶橘子汁慢慢走出便利店,漠视店员的呼叫招唤,流川随後拿了一瓶牛奶,拍拍店员的肩,道:「连橘子汁一起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