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劫》微醉点绛唇

2、戚家小姐

　　黑绸般的天幕垂了下来，边上依稀露出几颗叫不出名字的星星。
　　街上的行人不减反增，作为云起国最繁荣的国都，晚上更是热闹。各种夜宵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面或是一串带有西域风味的烤肉串，吃得满头大汗，一嘴油光，那叫一个回味无穷。店小二也是恨不得钻回娘胎再生个几只手，把这些客官兜里的银子给端稳了。
　　当然，打着银子的主意的可不止店小二一个。
　　这不，才刚入夜，暗处的扒手便倾巢而出，逮一个摸一个，反正他们的脑袋早就别在裤带上了，还怕什么。不过就算是他们，遇到那些风尘女也是毫无办法的了。
　　穿着那种若隐若现的薄纱，时不时还在你身上蹭一下，那香味儿直把人的魂儿勾了去。她们当然是找那种肯花钱的款儿了，三五个一起，直往人的怀里扑，身子骨软得简直可以让浴血的汉子也酥了，只得被她们拉向悠然飘着红灯笼的不归处。
　　即使同样身居闹市，戚宅内院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静谧。
　　院里各种奇树珍草挡去了深院一半的风光。空中弥漫着阵阵名花的幽香，沁人心脾。
　　走廊尽头的小屋内，雕花的木床，嵌着刻有生肖的汉白玉，上好的绣花锦缎被子被随意的放在一旁，若不是床上若有若无的呻吟声，这一尘不染的屋子倒像是不曾住过人了。
　　“小姐，小姐，夫人从庙里祈福回来了！”红叶细碎的脚步猛地在屋外响起，伴着另一个急切却不是利益的身影推门而入。
　　见到床上女孩儿那虚弱的身影，苏夫人心里顿时一紧，差点一个踉跄，连忙上前仔细查看。明明去庙里之前还挺有精神气的吵着要同去，这才不过半天，怎么又……
　　床上的女孩儿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之中，嘴里不停地喃喃道不知是胡话还是梦话：“娘亲，娘亲，熙儿痛，熙儿痛……”两只小手在空中急切的挥舞着，好似竭力要抓住什么东西。
　　苏夫人连忙握住那两只小手，轻拍着女儿以示安抚，又怕力道大了惊着她，“熙儿乖，娘亲在，别怕……”转头向红叶问起发病时的症状，红叶眼圈一红，支支吾吾也道不出什么所以然。她想她怕是这世上最差劲的贴身丫鬟了吧，明明前一刻小姐还在床上吵闹着要去庙里玩，她不过是去厨房里端来下午必服的汤药，回来时小姐便已经昏倒在床。
　　床上女孩儿精致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副倦容挂在一个仅有八岁孩童的脸上，更多的只是让人心疼。一头乌发倾泄在床上，长长的睫毛有力无力的眨着，娇小如瓷娃娃，好看却易碎。
　　眼看着夫人又要落泪，红叶连忙掏出手绢为夫人拭去眼角的泪水，自己却也是吓坏了，泪水直愣愣的往下掉。
　　戚熙儿，当然是戚家唯一的小姐，自小便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就连戚盛德这样的粗人也是将戚熙儿视作心头肉，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打包了天天揣在怀里暖着。
　　不是戚氏夫妇太纵女，只是这戚熙儿从一出生便身子骨极差。这种情况本也不少见，权当是夫人产时受了风寒，连带了戚熙儿。可具体情况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三五天便头痛一次，十天半月又是高烧不退，哪一次不是弄得戚家人人仰马翻的，估计现在随便找个下人问问，他也能把戚家小姐的药方背个滚瓜烂熟。
　　可这次又算个什么事啊！想到这，红叶一急，眼泪更是止不住了。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她对戚熙儿的病怕是比夫人还要清楚。但这次明明退了烧，可小姐还是没有醒来。
　　这是以前从未有的。
　　床上的人似乎是有些倦，小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仿佛恬然熟睡了。
　　戚夫人赶紧替女儿掖好被子，转身向门外走去。也不知道老爷收到传信没有，要再派人去说一下戚熙儿的病情。红叶一抹眼泪，见小姐不再呓语，叹了口气，关上门去厨房煎药。
　　随着红叶脚步渐远，床上猛地传来了戚熙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再不似呓语那般飘渺，反而显得又急切，口吻甚至带上了些乞求。
　　“……答应我，永世照顾好爹娘……我给你……我都给你……”
　　一阵扑腾，房内终是又陷入了沉寂。
　　戚熙儿这次真是陷入了熟睡，呼吸逐渐均匀起来。而谁也不曾注意到，戚熙儿那原本雪白的脚上赫然浮现了两颗对痣，一左一右，鲜红欲滴。
　　几乎就在同一瞬，菜市场里的一个阴暗角落里猛地弹起来了一个人形状的阴影，差点没把旁边的人吓死。那不是已经死了几天的流浪汉吗，难道是诈尸！加上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恶臭涌上鼻头，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错位般翻滚着。
　　自己无视掉周围人奇异的打量目光，那“尸体”席地而坐，伸手就抓起面前的狗嘴里叼着的半个鸡腿啃了起来，丝毫不介意上面还沾了狗的口水。
　　目睹这一非人的场面，围观群众顿时鸟作兽散，连片菜叶也不剩。
　　“尸体”意犹未尽的舔舔嘴，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将沾满污秽的黑手指伸进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残渣。
　　“有意思……执念居然强到了这种地步，嘻嘻……”
　　一个怪异无比的声音从“尸体”喉咙里发出来。甩甩半灰不白的脏发，身形一动，披着不知从哪个孤坟里挖出来的寿衣离去了。
　　而那个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戚熙儿所在之地——云起国国都，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