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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肆逢君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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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大同,隆历六年春,扬州,瘦西湖。
是夜,湖面水光潋滟,暖烟缥缈,百来艘精致画舫穿梭于泠泠翠波间,名伶舞姬的身影给夜幕添上些许冶魅的紫,妖娆的红。自同帝登基以来,天下太平,江南酒肆花楼愈发兴盛,江南总督对此也是要管不管;更有骚人豪客多情,每七年在扬州花从中甄选花魁,谓之“琳琅盛会”,凡烟花三月,春雪初霁之夜,花楼多娇女乘舟游于瘦西湖上,着红衣立于船头,一连三日,任来往客人飞掷明珠翠玉,由江南金行第一家夺月楼评判,获宝最多者为胜,人称--风月主。
杨柳渡头,凝华舫。
“美人如花隔云端,青烟翠雾罩凭栏,念念何岁相见欢,笙歌酒后……”船头弦歌婉转,众客沉浸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只等凝华一绝柳芊芊前来献舞。话说柳芊芊白玉为面柳为眉,媚眸星点齿若含贝,兰心惠质,才情斐然,正是前任风月主柳逐月的胞妹,逐月自夺魁后便退隐烟花,让无数多情公子唏嘘不已,顾柳芊芊出道,虽每每“由报琵琶半遮面”,仍得多方推崇,今夜花魁争夺,此女占尽风流。眼前众客,便是千金买一“座”,得了这近水楼台的船头一隅。此时,众人如痴如醉,早已沉浸在粉腻的臆想中。
哐哐……碰……咚……二楼棋牌仓无端传来嘈杂声,只见一团灰鼠裘沿声滚来,后边跟着十来个彪形大汉怒目圆瞪,为首的满脸虬须,喝道:”小兔崽子你使什么诈,别以为赌桌上能逃过俺黑八的眼!“
闻声望去,灰鼠裘中原是一十八九的少年,描漆黑目似笑非笑,峭拔剑眉斜插入鬓,面如冠玉,气若沉丹,正舔着嘴角一缕污血笑得满面桃花:“老弟此言差矣,大爷我上有神顾,今儿个赢得银子可是没骗没偷--老弟还是乖乖得让我赎走柳姑娘得啦~~”
俺呸!哪有人在俺眼下买大小连赢一百零七盘眼都不眨的,让外人知道,自己这江南赌王赵黑八的名头还要么?赵黑八一把扯过少年耳朵,怒道:“人俺不放,钱你也别想拿走--来人,给俺绑回去!”
正欲扣注少年双手,怎料少年一个反剪,伸腿就将赵黑八踹一趔趄,三两下跳上花台,惊得来客四散。众打手急奔向前,把花台围个整,断了少年去路,什么刀斧剑刃也挥舞而出,牵头二人更是使短刀朝少年胸腹挥去。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掀起鼠裘以风为刃,电光火石间刷刷挡掉。赵黑八脸色铁青,趁人不防射出三支腕剑,直逼少年後脊。却见少年双眼顿闪寒光,左掌在灰鼠裘下一阵包抄,指尖穿裘而出时腕剑哐当落地。少年兔起鸪落逼近赵黑八身边,几下“银蛇缠丝”,只见两条精瘦手臂胁着赵黑八头手,轻功越出包围,邪邪一笑:“大爷我没想凝华舫主竟是不讲信义之人,居然派赵小子来围攻我,爷我不打了~~临别请大家作个证,我安舒清赢了凝华舫三千两白银,按约来赎柳芊芊姑娘--柳姑娘,柳姑娘你可听见,爷我下次再来看你~~”言罢翻身落水,打手欲寻,却只见扑腾的赵黑八。
“轻鸿踏沙……”
安舒清却没注意,花台幕布后,某人在自己开打时一直合着节拍轻抚琴弦,眼睛一直看着,久久玩味。
第二日,晨,扬州酒肆。
安舒清很无奈,身为江南卧云庄的食客,他原想会会花中翘楚不想闹事,凝华舫上的几下不过皮毛,“银蛇缠丝”不过尔尔,就那一掌“轻鸿踏沙”也使得及其隐秘,“玲珑九重”的内功应该没人看得出来,只要偷偷回到卧云庄,对庆阳装作无辜便是。谁知赵黑八那个杀千刀的居然让主家船舫堵了上岸去路,害得自己在冷水中泡了半夜……哈楸……只好喝杯小酒暖暖身子。
怎料……
姓赵的居然把卧云庄都惊动了!他开罪庄主不要紧,可是大师兄和庆阳知道自己一夜未归流连赌场,不免一顿臭骂。看刚才过去的一队卧云庄家丁……应该是负责抓自己回去的……目前,只好溜到城外念安寺避避风头,再写封言辞恳切的反省信吧。
安舒清一阵头痛,却听背后一声:“在那儿--安先生在那儿--”直惊得他撒腿飞奔,和卧云庄的人动手,被师兄知道就完了!
绕了九转八湾,安舒清险险躲过三四群家丁,稍稍安静,却听见琴伴歌声从墙对面传来:“美人如花隔云端,青烟翠雾罩凭栏,念念何岁相见欢,笙歌酒后,曲终人散,问公子何处身安?”恰似昨夜画舫之声,动人心弦,遂不知不觉使轻功越去,掠过墙头柳树,和唱曲人打了照面。
是个少年,面附黑灰,身着青衣,怀抱三弦,三弦上插着一把小葵扇。少年坐在大酒坛子上笑咪咪地看着自己,两弯眸子狡黠轻灵,却又深不可测。
“你有麻烦。”少年笑道,“来了。”
不是疑问地语气,安舒清一时怔忡,且听身后不远:“轻功--安先生在那--”
此乃巷角,躲无可躲,安舒清苦笑,听少年道:“在下是凝华舫的乐师越之淮,昨夜见过公子。我家柳芊芊小姐蒙君厚爱,特邀醉相楼一见--公子若相信我,就让我来解决……只是事后,让公子帮个小忙。”
来不及点头,少年的手便抓上了自己的肩……
家丁随后赶到,只见--
一黑面小乞丐半爬半抱在酒坛子上,满脸醉晕,嗔道:“哇--刚才哪来的大……大乌鸦,吓了咱家一跳。”
“乌鸦呢?”
“那那……那边去了……”指罢朝酒坛子一笑,把脸埋进坛里就是一口。
家丁匆匆走远,安舒清蹭地从酒坛子里窜出来,酒花四溅:“咳咳……小兔崽子……爷我快断气了。”
“不是才渡了你一口气么”少年笑道,“公子相安,可便随我走一趟?”
安舒清抬眼,心想:也罢,反正醉相楼和念安寺也差不多,逗留大半日,师兄也该消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