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落·玉笙寒》翩然踏至

1、兰烬落

　　残灯如豆，摇曳着一室凄冷，敛眉坐于草铺之上，叹息一声，抬手拢了拢乱发，是第十三夜了吧？囚室掌灯，只能说明，该来的终要来了。
　　是上辈子的事了吧？尤记得那个杏花吹满头的春日，当时尚年少的自己望着春晖缭绕的人儿，禁不住低吟：“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如今，呵呵！是现世报吧！也好，为了他，整日带着温婉的面具，真的累了，倦了，如今也该休息了……
　　“咣啷！”铁锁声打断了敛眉的思绪，一角明黄衣袍停在了敛眉面前，黑色朝靴，缂丝精绣外袍，俊逸却疲惫的面庞，再往上是——双眸，一如往夕，只是隐含怒意、悲痛，还有……杀意，还是他吗？孟衍——夫君——皇上……
　　“大胆罪妇！见了皇上还不……”尖着嗓子的内监呵斥着。
　　敛眉冷笑，俯下身子，这高内监居然全然忘记了自己昔日对他的回护，真是势力呀！
　　“住嘴！”似是脱口而出的断喝，孟衍有些许不自然，闭口立于灯影之下，修长的身影映在墙角，随微弱的灯光摇曳，安静的囚室更显死寂。
　　良久，孟衍皱皱眉，劈手夺过圣旨，掷于敛眉脚下。
　　敛眉心中似被利刃划过一道，强抑制住心内泛上的寒意，勉强控制住双手的抖动，于是，印满了祥云图案的圣旨便一寸，一寸的缓缓展现在敛眉面前，眼前电光火石般的出现了几个字“冯氏嵬后……擅妒……谋害储君，无母仪天下之德……赐……毒酒……”
　　合上眼睛，将泪留在眼内，哈哈……早该料到了，不是吗？从事发自己不入冷宫，直接被关入天牢开始，不就料到了吗？可自己，亲眼看到那熟悉的圆润飘逸的文字，心还是骤然缩成了一团。
　　“啪！”明黄的圣旨坠于地面，精美的玉轴，应声断为几节，昏黄灯影下，清晰的可看见地面上溅起了细雾般的粉尘……
　　先是撞破谨妃与昶王奸情，接着太子在朝凤宫内食樱果后中毒身亡，毒之巨令被世人誉为‘杏林医后’的自己都未及施救，她是要我立毙吧，想到此，敛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一幕幕场景，再次回放于眼前，谨妃所诞之太子，生身之父是……路是自己选的，此事唯一利处，仅是保住了血统的正统，只是可惜了孩子……敛眉抬头看了看俊逸却满是黯淡的面庞，孩子的事终究不能说，外戚、亲情，以及他的骄傲……罢！希望以死能警醒衍，不，苦笑又浮于嘴角，是——皇——上！
　　孟衍看着昔日的妻子，那一丝苦笑，竞像万念俱灰，以期初见时那明媚的笑容，心内一恸，但随即眼前浮现出了颖儿可爱的小脸，以及谨妃悲痛的面容，心一硬，转头决然离去。
　　眼见那明黄的衣角即将消失在自己眼前，不顾一切，伸手抓住了最后一丝光明。孟衍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敛眉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感受到了一丝咸味，泪，终究还是流下来了。
　　良久，孟衍方听敛眉语气平静地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陛下谨防昶王。”沉吟片刻，“臣妾的兄嫂无罪，希望陛下看在往昔的情谊给予宽恕。”眼眶里酸楚难耐，忙低下头，“希望陛下能记得‘上穷碧落，永相随’……”
　　是其言也善？听着敛眉平静的语气，孟衍怒火上涌，是她，真的是她，枉费了自己对她的深切信任，狠狠心，深吸一口气，“敛眉，朕今生惟愿‘上穷碧落，永不相见！’”生硬疏远的语气生生砸断了敛眉未完的话，言罢，孟衍抽回衣角大步离去。敛眉被带倒在地，无力的伏着，苦笑——哭笑——最后忍不住大笑，解释无用，早就料到，自己在他心中不是早没了一席之地了吗？
　　笑过，痛过，哭过，无力过……人生五味均唱遍，才发现，人生无味。
　　整齐衣襟，赴死也要有尊严，不是吗？端然坐于破桌之前，青色碧酒送与唇畔，“‘上穷碧落，永不相见！’衍，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仰头，饮下！
　　“砰！”
　　残灯如豆，昏黄的灯光随着桌椅倾倒摇曳成妖娆的火光，清白面颊上的泪珠，在火光下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