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章 江湖盛世 ...
-
一剑三尺取天下
风尘北起无心来
初冬。
他站立在堆满积雪的山崖上。
面前有一具尸体,没有头颅。
头颅滚到了他的脚下。
他像刚来这里不知发生何事的人。手上没有血,身上也没有。
手中也无剑。
尸体的血已经凝结,映在苍白的雪中,透出诡异的绛红色。
他拿出一块很大的正方粗布,平铺在雪地上。
把头颅轻轻放在布上,把四角扎起,动作缓慢而熟练。
一个首级,十两银子。
这是第几个?
这里不同于以往的江湖。
这里既没有江,也没有湖。江湖,只是对一个社会群体的统称。
这是个内陆城,依山而建,草木凄凄,几十里外的沙尘似乎随时会卷土而来。
这里,是盛世的江湖。至少一眼看过去,是安定繁荣,与世无争的。
这里有人,有物,有纠纷,有爱恨,所以热闹非常。
热闹当中,有个最热闹的地方,那就是花公馆。
花公馆的老板是个女人,女人最容易吸引男人。
花老板看上去三十有余,却目光柔情,肌肤姣好。二八年华的女子似新月,而花老板就是那盈润的满月。
诱人的老板自然是个活招牌。花公馆里,有酒喝,有赌开,大门不关,只有有钱就可进来。
那些酒鬼赌徒最喜欢看的,就是花老板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长发的动作,那是她要与人赌。
赌什么都可以,赌注可大可小。花老板赌技精湛,牌面和骰子的点数常常出人意料。曾有人不信,与她赌命。
花老板芊芊玉手丢出几张骨牌,那人脸色煞白,眼珠都快瞪出来,从满头大汗到痛哭流涕,最后裤子都湿了。
“命就不要了。”花老板拔出簪子,长发如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留个手吧。”
酒香中混着血腥和脂粉的香气。
牌匾上挂起一只手,血顺着指尖滴下来,下面用铜盆接住,进门就可看见。
日上三竿,辰时已到。
往日正式花公馆最热闹的时候,公馆里喝酒的,赌钱的,水泄不通。
可今日公馆门外树起一块牌子。
“公馆有喜,关门谢客。”
是不是真的有喜不知道,只知道花公馆谢客,今日无赌局,赌徒郁郁而散。
无赌局,但是有酒局。而且,是大酒局。
花老板徒步走下台阶,在酒窖里拿出一坛酒。尚未开坛,便香气扑鼻。
公馆今日有大客到,酒就是来招待他们的。此酒存放在公馆已经数年,每隔四年,那些大客都会来一次。
即使是个连招牌上的大字都已看不清的老太婆,也知道在这个江湖,每隔四年就有一次江湖之醉。
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会有四位大客按约前来。
“那个络腮胡须,身着金衣的大汉是谁?”
“那是南边来的客人,姓金,人称夺命金。”
“怎么夺命?”
“他身上是刀枪不入的金丝甲,未等人接近,他手中的流星球便会要了人的命。“
问者怯怯闭了嘴,望着后来进门的人,忍不住又问:
“那个戴头巾,发辫扎成一簇的呢?”
“那是西域人。”
“大漠飞鹰是不是就是他?”
“就是他。”
“听说他父亲就是被朝廷杀死,他逃至大漠,立地为王。”
花老板轻笑:“知道得挺多,他武艺了得,轻功也不错。”
“他应该会想报仇吧?”
花老板微笑道:“说得对,他的仇人就坐在他对面。”
一张宽大的方桌,坐在大漠飞鹰对面的,是三十有余,剑眉星目,眉宇一团浩然正气的男人。
他的腰牌昭示了他官家子弟的身份。
大漠飞鹰年纪也不大,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官家子弟杀了他父亲。
”此人叫玄武,来自东边,是朝廷第一高手。玄武未出生时,第一高手是其父,也是他父亲杀死了大漠飞鹰之父。“
”那他们还坐在一起?不怕有祸事发生吗?“
”既然能坐在一起,就不会发生什么。“
问者大悟,止不住点头。
”东,南,西,都到齐了,那北方的呢?“
花老板道:”无双城知道吗?“
”知道。“
”无双城建在寒山,那位来自北方的大客,便是无双城城主。“
”可他还没到。“
”快了。“
问者不解,道:“如果他失约呢?”
花老板道:“不会的。”
问者道:“你肯定?”
花老板道:”这四个人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嗜酒。而今天要拿出来的,正是江湖上最好的酒,聪明人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问者道:”这江湖上最好的酒,不卖吗?为何只有他们四人能喝?“
花老板笑意盈盈:”如果你能在跻身天下前四位,你也可以喝。“
天下前四,东玄武,南夺命,西飞鹰,北无双。
有些人在活着时就已成为传奇,今日花公馆的杂工小马见到三位。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这三个人身上,三人身上有共同的气场,一种萧杀的氛围。
小马看着他们牙关都会微颤,好似几尺外就有无数利剑射来。
只有一个人不惧,并温柔地招待他们。那就是花老板。
桌上的四样下酒菜,一碟是晶莹皮冻,一碟是香料炒肉,一碟是凉拌腐皮,一碟是糖藕,不但做得精致,而且照顾到四位的饮食习惯。
花老板似乎对他们甚是了解。
小马问道:”一炷香已过,无双城主为何还不到?“
花老板却道:”酒温好了吗?“
小马道:”好了,浸在温水中。“
花老板道:”继续温。“
酒一定要等四人到齐才可开封。
桌上的菜丝毫未动,桌边坐着的三人也没有任何交谈。
酒是陈年酒,当时一位酿酒师所酿,一共有七七四十九坛,泥封犹在,酒坛外的封带上贴着蓝色的蝴蝶。
相传酿酒师绰号蓝蝴蝶,遂此酒名曰蓝蝴蝶,喝下去如跃仙境。
蓝蝴蝶当年定下规矩此酒不卖,每四年聚集江湖四大高手喝酒,席间不得冲突,只能品酒。
地点最初定在了长亭,也就是如今的花公馆。
白驹过隙,已经二十年过去。
蓝蝴蝶已死,花老板接手这个四年之约。
小马道:”这四人武功可分高下?“
花老板道:”玄武飞鹰第一,夺命金次之,无双城城主忆无双第四。但无双城城主富可敌国,这是其他三人没有的长处。“
小马又问:”老板您见过他们几次?“
花老板蹙眉:”小马你的话似乎太多。“
小马连道:”对不起,小的多嘴。“
花老板笑道:”这是第二次。“
话音未落,有人进门。
门帘被剑柄挑起,带着门外的光闪到每个人的眼睛里。
白衣胜雪,长剑三尺,留着胡须,来者正是无双城城主。
忆无双并不像其余三人一样身带杀气,相反,他带来的是默然的气息。
他径直走近方桌,在空缺位置坐下。
花老板体贴地招呼他,接过他的长剑放在离他好几尺的长台上。
”来了?“夺命金率先开口。
”嗯。“忆无双点了头算是作答。
他的气息沉稳,眼神透着力度:“你们在等我?”
其余几人道:”是的。”
玄武看了眼夺命金的金丝甲:“喝酒还不卸甲?”
夺命金道:“从未脱过。”
玄武道:“我的手刀都已放下。”
夺命金道:“我的流星锤也已交出。”
大漠飞鹰道:“喝酒缴武器,这是规矩,既然人已到齐,请遵守规矩。”
夺命金道:“金丝甲不会伤害任何人,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必须自保。”
大漠飞鹰道:“这等场合还有谁会来要你的命。”
小马拿出温好的酒,花老板用上等绢绸包裹,满满斟上。
忆无双举杯,道:“今日,只喝酒。”
蓝蝴蝶如若仙境,喝下去意识清醒,却能觉得无比欢乐。
这酒世上只有蓝蝴蝶一人能酿出,纵使忆无双千金散尽,也无法闻到酒香。
品酒只能一种途径,刷新兵器谱上前四的排名。
一杯下去,大漠飞鹰问玄武:“论武艺,我和你不分伯仲;论兵器,我们谁输谁赢?”
玄武道:“你的弯刀杀气甚重,虽凌厉却缺乏变化。我的手刀只懂防守,却能看出你的破绽。如若我想,即可杀你。”
大漠飞鹰手握紧,道:“你……”
玄武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你想报仇,回去再练四年,我会给你个机会来杀我,但不是今天。”
大漠飞鹰捏拳到骨节发白,他觉得这是种侮辱,在喝了蓝蝴蝶如此陈年佳酿后,居然也能生气至此,可见字字芒刺在背。
气氛有些僵持,花老板嫣然一笑,上去斟酒。
她轻轻指着夺命金的金丝甲,道:“此物当真刀枪不入?”
夺命金道:“当然。”
忆无双放下酒杯,缓缓道:“未必。”
夺命金瞪大双眼。
花老板道:“此话怎讲?”
忆无双道:“毫无破绽的东西是没有的。”
夺命金道:“金丝甲无人能破。”
忆无双道:“只是无人破过。”
夺命金道:“今后也不会有人破。”
忆无双道:“那就让我试试。”
寒光一闪,腰间一把软剑似银蛇般,直直像向夺命金的咽喉刺去。
金丝甲再怎么刀枪不入,还是遮不住咽喉的。
那是命脉!
夺命金失算,他没有料到杀他之人会是今日酒局赴约之人,无双城城主。
他伸手欲拿他的流星锤,为时已晚!
他距流星锤只有半尺,而剑却刺进他的咽喉一寸。
只差一步!
夺命金还未气绝,直勾勾盯住忆无双,嘶哑道:“你不是忆无双。”
白衣男子道:“太晚了,你就要死了。”
说着,把剑迅速抽出,快得像阵风。
夺命金的鲜血喷溅而出。
瞬间倒地,地上多了具尸体。
白衣男子收回腰间软剑,拿起长台上的三尺剑,飞身而出,轻灵飘忽。
酒还温热。整个过程只是刹那。
花老板向玄武和大漠飞鹰望去,只见他们双双倒于桌上,似昏迷过去。
她走近用手试其鼻息,尚未气绝。酒里的迷药起了作用。
躲在门后的小马簌簌发抖。
花老板向其小马走去,柔声道:“去把两个大客扶到客房去,我来把这收拾一下。”
小马颤声道:“他怎么办?”
花老板明白是指已经死去的夺命金的尸体。
她道:“先做你的事,这里我处理。”
小马不到二十,身板单薄拖住两人甚费了一点周章。
为了花老板,他还是做完了这事。
几日前,他赌钱输光后在这里做杂工还债,数目庞大,不知做到几时才可离开。
他并不想离开。
回大堂时,那具尸体居然不见了。
花老板白藕般的玉手捧着一坛酒,笑吟吟问道:“想试试吗?”
小马道:“什么酒?”
花老板笑得分外妖娆,道:“蓝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