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琅华》顾浅意

63、那99%的数字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一间咖啡厅坐下，我低头转动着杯中的小勺子，等待她开口。

　　“琅…琅。”声音中竟藏着一丝愧疚。

　　我却极不习惯从她那里听到这样的语气，讶然之余见她满脸不知所措，心中又一软，轻声道：“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

　　周清渝听出了我话里的抗拒，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的表情，旋即又强笑道：“没事，你许久没回家了，我就是想问问你，在盛家过得好不好。”

　　我继续搅动着咖啡，语气平淡：“挺好的。”

　　又是半晌的沉默。

　　我放下勺子，抬头见她失神地望着我，我尴尬地转了转头：“没事我先走了。”

　　我刚想站起来，周清渝突然伸手拉住我，急迫中又带着一点胆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心里觉得十分别扭，本能般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她眼中一阵失落，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我拿起包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周清渝心急地拉住我，微一侧身，不知是身体一软还是有心如此，紧紧握着我的手跪在了我的脚前，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忙拉起她：“你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一直未说话的林毓也在一边拉她，可她却直直地望着我，眼泪早已落了下来：“林琅，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任凭我们怎么拽，她依旧死死地跪坐在地上，悲恸之声吸引了全餐厅的目光，我慌乱之余也只有蹲下身来，劝慰道：“你别激动，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说，好吗？”

　　听到我柔和的语气，周清渝才缓缓地起身，重新坐了回去，在一旁也红了眼眶的林毓忙拿出纸巾替周清渝擦拭眼泪。

　　我坐在对面看到她们如此心中亦难受，等着她平复心情，才开口：“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所以不必这样。”

　　周清渝隔着朦胧的水雾，看着我似千回百转，哽咽道：“从小到大，我一直当你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对你百般刻薄。我一想起曾经对你做过的事，真恨不得抽自己几鞭子…”

　　虽然我一直都认为，周清渝不过是一个骄纵的富太太，她之前对我的态度随着我慢慢长大之后我也能理解，但无可否认，她对于丈夫和子女的爱，一直真心实意。

　　在林家这么多年，她虽对我刻薄，但也至少给了我一席之地，我从未真正恨过她。

　　“我能理解，你不需要道歉。”

　　“可是…琅琅，从小到大我从没给你买过一件好看的衣服，我还教毓儿和晞儿别跟你走太近，我从没抱过你，总是对你冷言冷语。我甚至打过你，还将你赶出家门，连你失踪了两年我也不闻不问…我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刀绞一般，你说我以前怎么这么恶毒啊…真是报应，报应啊…”

　　周清渝边哭边揪着自己的胸口，悲痛如斯，令人动容。我听她说着这些，也不禁想起往事，忍不住落下泪来。

　　“林琅，对不起。”我转头，发现是林毓，在我心中她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从未想过有一日她能这般示弱，“七年前是我故意栽赃，才害你被大家误会，还有沉氏珠宝宴上，也是我…”

　　我打断她的话：“我都知道。”我顿了一顿，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其实你们不必这样，我真的能理解。毕竟我是叶蔓的女儿，是林家的私生女。我不会怪你们的…”

　　周清渝惊讶地抬头看我，伸手欲再次握住我，这次我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我的指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

　　她脸上写满了悲痛：“林琅…你不是私生女，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愣了一愣，然后极其勉强地笑了一下，抽回手道：“你别听林晞胡言乱语，他瞎说的，我就是叶蔓的女儿，林家的私生女。”

　　周清渝隔着满眼泪水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林毓从一旁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递在我面前：“我们拿你房间的头发做了DNA测试，这是结果。”

　　我瞥一眼那上面99%的亲子关系确定值，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荒诞的梦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这番亲眼目睹还是让我无法接受：“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拿起手边的包便慌张地逃了出去。

　　慌不择路地冲到马路上，脑海中全部都是那99%的数字，往事一幕一幕地闪过，如电影的快镜头一般，让我无法确定究竟什么是事实。

　　耳边突然响起咔擦一声，某些影像瞬间重叠，我似乎听到谁在喊着：“把孩子还给我…”然后眼前出现了一滩模糊的血液。

　　脑袋顿时一晕，我倒在了一片嘈杂声中，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混沌中挣扎醒过来，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只听到有人叫着：“她醒过来了…”

　　我望了望四周，是一群路人，而自己正躺在马路边上的大树下，有一个中年男人从外面挤了进来，着急道：“小姐你没事吧，刚刚你突然冲到马路上，幸好我及时刹了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不过我的车并没有碰到你，你是自己晕过去的，我已经替你叫了救护车，马上就来。”

　　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弱声道：“不用了，我没事。”然后闭上眼睛，有画面闪过脑海，不禁心急问道：“我的孩子呢？”

　　那司机惊讶道：“小姐，你是一个人啊，身边没带小孩。”

　　怎么回事，我顿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旁人碎语道：“看来是摔坏脑子了。”

　　我皱眉回想，刚刚似乎…是从医院出来，见了周清渝，然后…生了孩子，一个小男孩，然后嘟嘟被人刺了一刀，我追过去，有车撞过来…嘶，脑中顿时一阵生疼。

　　司机大叔赶紧过来扶我：“小姐，我看你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我在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然后摆摆手：“不用了，我回去休息就好。”我紧紧抱着身上的包，心想，再糟糕也不过如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