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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灵子之死 “异空,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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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斜阳余晖有如红霞般瑰丽动人,空中浮动的流云时卷时舒、忽快忽慢,而巫山里的群虫兽鸟鸣叫唏嘘的节奏也欢快轻松,这一派祥和安逸的气氛也为居住在山林野坞的人营造了最为享受的一刻。
此时,阿育已在厨房忙碌,隐隐的能瞧见上方的炊烟袅袅。异空双手背后的站在观望石上望远凝思。而释觉大师与异灵子端坐石凳上专注的盯着棋台上的“战场”,但二人皆是笑脸隐隐,丝毫没有紧张之色,反而是在旁“观战”的异鸣神色紧崩,双唇微启,额上渗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也是睁得大大,一副生怕看漏了什么似的严肃表情。
他的确是紧张的。想他自入门以来,每见二人下棋,师父异灵子便从未赢过,哪怕是战成平局,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而现在的战局明显又一面倒向释觉大师,他真是替他师父着急啊。
况且,以后……或许……他是再也没有机会求胜了… …异鸣突然双拳紧握,眼里闪过一丝狡邪。
就在此时…
“异灵子,你输了。”释觉笑语。
“输了便怎样?”看来异灵子真是输惯了的。
“哈哈… …”他们二人的笑声同时响起。只不过释觉笑得更为狂放,相比之下,异灵子则含蓄许多了。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就不能争口气赢大师一回呢?”异鸣抱怨道。
“哈哈,哈哈…”释觉笑得更大声。“异鸣啊,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是你师父谦虚不愿赢我,诚是他遇到了我,实无能为力呀!哈哈…”
释觉的得意令异灵子很是不屑… …
“释觉,你如此在小辈面前逞英雄得意忘形,那张老脸怎么就是不知羞!?想我虽是此处败了,可论书画丝竹,你如何能比我?”异灵子抚弄着他下巴底下长长的银白胡须,眼角露着智慧与精明的笑意。
“是啊,可是再论武功修为,你又是何止差下一等?”释觉笑得一点也不像个得道高僧。
异灵子“轻蔑” 的扫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如你是一介鲁夫吗?”
释觉却不怒反笑:“话可不是这么说,你们异应门的那些邪门儿怪活儿我可也是不敢恭维的。”
“释觉,本门就是异于此道,再者,并不是本门嗔怪,而是你个老僧迂腐无知!”异灵子佯装严肃的正色道。
“哦?果真如此,那为何你们门派无人知晓,而我少林却享誉天下呢?” 释觉偏就爱与他高唱反调。
“哼!本门不屑天下人知,只与有缘人与会。”异灵子闭目而答。
“哈哈,这么说,本尊很是荣幸喽!”
“… …”
“好了,释觉大师,异灵子先生,该吃晚饭了!补充好体力晚上再继续唇枪舌战吧!”阿育走过来,一脸的笑意。“我再去找异空先生。”
“哈哈…好,异灵子,我们一道走吧!”释觉于是连忙起身向偏堂走去,显然已忘记将才的争辩。
异灵子走过阿育身边时轻轻的点头以示感激,想他堂堂异应门尊者居然就敌不过那个老僧,惭愧啊…真是惭愧… …然后和异鸣也向偏堂迈进。
阿育看着远去的三人背影,心里极为满足。释觉大师和异灵子先生他们总是这样喋喋不休的“论来论去”,也许这两个人是年纪大了,以此解闷呢!真是,论谁也看不出来,异灵子先生已经一百七十五岁,而释觉大师也一百五十有余了,可他们看起来却不过都六七十岁而已呀。唉!这两人的良友之情是何其深啊,他又何德何能的有幸遇到世上无二而充满智慧如他们的人呢,所以,他誓死也愿陪伴他们终老,若有来生,他也唯有此愿。
平生有此知己,夫复何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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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释觉照例在禅房坐禅,忽闻屋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那乍响的轰隆声惊得他猛然睁眼,心想不妙,然后踱步到门口低头思肘:巫山里四季恒温,风和日丽,虽是有些潮润,却常年无雨。今天为何突降这般狂雨?若不是有事发生?难道… …
待释觉赶到异灵子房里时,这里已是人满为患。
“怎么回事!?异灵子,你…..如何?” “释觉大师,我赶过来时也已经是这般场面,异灵子先生中毒很深,恐怕难以支撑到天亮…”阿育接过释觉的话,眼眶潮湿一片。这是他自跟随异灵子先生以来头一次的流泪。
“中毒!?”释觉大惊。“何以会中毒?”
“唉——”阿育长叹一声。“这,我也不知,可从异灵子先生的状况看来的确是中毒错不了。大概——”他忽地停下,没有继续说开。
是啊,他不能妄自揣测。
释觉大师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情况。
异灵子歪坐在他的铺垫上,身边笔墨未干的画作已被鲜红染得面目全非,看来他刚刚在这里作了新画。
异空双手扶住他的上半身,表情凝重而悲伤。
“师父,师父!您感觉可好些?”异空一边轻抚异灵子的后背一边问道。“异空,为师无恙,只是我大限已到,恐怕为时不多了。咳,咳……”异灵子细瘦的脸上已是面无血色,他剑眉微皱,虚弱的咳嗽声一再响个不停。
“不,师父!不会的,您会好起来的,徒儿还要和您在念力上比个高下呢,难道您甘心就这样认输吗?”
“异空,为师恐怕再也无法与你谈思论剑了……莫要伤心,起来!起来……”异空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炯炯有神的目光坚定绝决,看得边上的阿育和释觉都有所不忍。
“师父,弟子与您师徒七十余载,您对我的教导和历练徒儿没齿难忘,如今,您若魂归九天,我也要陪您千秋万世。”说完,他就奔向墙上挂着的那方宝剑。
“莫要做傻事,侄儿!”说时迟那时快,或者说是多亏了释觉出身少林而练就的好身手,才能迅速拦下异空欲夺剑自刎的愚行。
“释觉师伯,您为何拦我?”
这鲁莽的异空竟不知感激!异灵子啊异灵子,你还说我是鲁莽的武夫,看你教的好徒儿!
“异空侄儿,你师父异灵子且对你有话说,你就这么先他而去?太不孝了吧!”释觉刻意加重“不孝”二字。
“异空,鲁莽!你怎能做出如此蠢事?枉我平日教导你遇事冷静,你都忘记了吗?”异灵子是真的生气了,他还要把整个异应门托付于他,他居然如此就想撒手而去。
“师父,徒儿记得,只是… …”他的两行清泪已顺颊而流。
“好了,异空,以后永远不要再这样做,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来,过来,为师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于你!”
“师父,我听您的……”
异空缓缓行至异灵子面前,跪下,目视他气血已临尽的良师益友。
“异空,你可知我门世代相传的‘碎石’?”异灵子喘了好半天的气儿才能够顺利的说话。
“是,我知道师父!可是,它的秘密不是一直没有人能解吗?”
“没错,你去……快去我房里把它拿来给我看看……”
“是!”他疾步奔向里屋,在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小暗格里一阵摸翻查找,然后匆匆走出,神色慌张。“师父!‘碎石’,‘碎石’不见了……”
“不见了!?”响应的并不是异灵子,而是释觉大师与阿育。
“怎么会?……对了,异鸣,异鸣呢?他到哪里去了?!难道是… …”
释觉的一言立刻点醒了身边的阿育和异空。“对!晚饭后,好像就一直没见他人!他会去哪儿,我去透思门那边看看…”
“阿育叔,不用了。我见过师兄,一个时辰前我本来是要向师父讨教预力的,但看到他进了师父的房间,我见他神情严肃,想来是有要事与师父商议,也就作罢了,然后就一直在透思门参悟,谁料……”异空适时收了声。“师父,您是如何中了毒的,是不是……”
“释觉,阿育,异空……我也不瞒你们了,那异鸣,定是他偷走了‘碎石’,我的毒也是他下的……”现在的异灵子看起来似乎老了三十岁。
他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啊――那异鸣怎会就背叛了师门,叫他入了土又如何去见他的师父师祖们!?
“果然……”众人合奏。
“异灵子,来,我扶你去床上卧着,不要再凉了身子啊…” 释觉蹲下身,一举一动都不敢怠慢了。
“不,释觉,就让我这样……这样我才可以清醒啊…” 他像是呓语般的轻吟。“当年,是我做错了吗… …我不该违背师命收他入门吗…如今,也算是报应了……师父,恐怕不会原谅我….”沉浸往事,异灵子便不能自已。
看着昔日友人的自责、憔悴容颜,释觉心中压抑难当。“异灵子,异鸣这等卑劣,发生这样的事也并不是你的错,想你再大能耐也始终看不透这人心啊….当年,你的一念之仁已铸就今日之事,万事自有因果,你有何必放在心上呢?放下吧,异鸣,终有报果….”
“唉——”异灵子长叹一声,深深的看了释觉大师一眼,转瞬又望向弟子异空。“异空,‘碎石’虽不在了,但它的秘密永远都在。可是这秘密又是我门世代都要想法解开的啊——我有愧,不能在有生之年解开真相。许是上天怜我,就在前几日,我占到了居然将天降奇人,我想只有他能解我们的百年奥秘,同时他也会是我异应门传人… …咳咳……我,我要你去找到他,收他入门,如此千年难得的奇人定会是我门的忠心守护者… …”异灵子已明显说话有些力不从心,额上汗珠密布如雨,连喘带咳的。
“师父,您放心!我定不负您望。”
“好!好!这我就放心了。异空,现在我正式把异应门交给你,命你为本门第十七代掌门,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守住本门的言规……还有,一定,一定要找回‘碎石’以及那,那奇人……”
“师父,可是,我要怎样找到他呢?”作为异应门的弟子,都有不同寻常的本领,因为灵异无边,不是每个人都能领悟习得所有的灵异力。而异空的主要灵异力是念力、预知力和感应力,也有轻微的灵动力,也就是说他可以预知未发生的事情,感应目不可及的事物,但若是感应一个同样拥有极强灵异力的人的所在或片断,也是很困难的事,几近不可能。
况且,师父说这是千年难得的奇人,他又如何能感知比他能力强十倍百倍的高人呢?
“异空,不用担心,现在……现在,我来感应他的容貌方位……”异灵子身体已颤得厉害,但他强忍不适,紧闭双目的陷入他的灵异空间。“异空,他,还是个孩子……约莫十岁的少年,深紫色的瞳孔透澈锐利,果真,果真是我门之幸啊……
“噗”异灵子忽然身子前倾,自口中喷出大片胭脂红。
“师父!”
“异灵子!”
“先生!”
三人惊得忙奔来相扶,脸上的悲伤自是不言而喻。
“咳…咳咳…不碍事的,异空,这些已是我的极限了……你要想办法,想办法找到他啊…咳…”
“师父,我一定会的…..还有师兄我也会一并找回来……”他坚定的不是心而是信念,这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好,好啊…异空,异应门就交付你了……” 他没有伤悲,没有怨言,甚至没有不舍,眼角流露出的宁静平和却令人更加心痛。“唉……我活了一百七十余载总算是没白活啊——释觉,有你同我论道相伴这些年,有异空这样的好徒儿,还有阿育……我,我已是很满足了…咳咳…”
“异灵子,老友啊……我们同行的这些年,我也是三生有幸,何其幸乎!?连许了佛门的身子也硬是要回来去和你游天下、看世间,可时间却这样短,这样匆忙……”
“释觉,够了,这就够了啊……你还想求什么呢….我们本是孤寂之人,能遇相伴知音已是福气了,如何能要求更多?难道让时间停止或我们永生不死吗?这离别,又何尝不是幸运的解脱……我,可以放下这许多担子了……”他望向异空,眼神是烟如浩淼的满足。
“师父……”
“异空,记住!去找那孩子,尽快……尽快……” 弥留之际,异灵子做了最后的遗言,“阿育,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真是委屈你了,我很感激,也会牢记……”
“不,先生!应该说感激的是我,没有您又怎会有今天的我,我所承受的恩情哪止用比山高、比海深来形容啊……先生,做这些是我的意愿也是福分,我多想再侍侯您十年二十年啊……”
“阿育……”
“扑!”他再一次的喷出了玫瑰红。然而,这之后却再也没了动静。
“师父!”异空的闷响划破寂静的夜空。
阿育已泣不成声了。“先生……”
“老友,你走好……南无阿弥陀佛……”释觉闭目,合掌默诵经文。
可惜他是再也听不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