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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 ...


  •   从柏菏楼出来时,日头正烈。栏裹垂眼望着足尖,背脊晒得发烫引来微微刺痛。

      丫鬟明月向掌楼嬷嬷讨来竹伞,尚未迈出一步就被一青衣小厮制住了手腕,只来得及望着不远处的人惊讶了一句“公子”

      栏裹有些微怔的抬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来人一身白衫,模样清俊,眉眼弯弯笑得好看:“阿裹,随我回家吧。”

      栏裹似乎望见彼时秀气的小公子笑得腼腆过来牵她的手,道了一句阿裹我领你回家。

      往前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那人似要上前搀扶,被栏裹生硬的推开,瞪着他:“你别碰我”

      他怔在那里,眼眸中有一瞬间的痛楚,消失的却也异样快。

      直到栏裹坐上马车远去,他仍垂手立在那里,青衣小厮担忧的唤了一声小公子。他才恍然回神,温温笑开:“罢了,我们也回去。”

      说罢,将手中握着还未示人的玉雕收起,缓步而去。

      那日日头甚烈,众人议论那苏家大少爷亲自来花楼接夫人回府,态度宠溺,不愧为长州第一公子,宠妻儒雅。

      那日夜幕,青衣小厮匆匆请了大夫入苏府,直至月上中天方才送出。

      栏裹宿在枯莘园,自花楼回来她便日日在园内摆上书案研墨行书。

      苏子磬来的那一日,不知名姓的花瓣落了栏裹满头,粉白的花色衬得她一贯病态的肤色白皙喜人。

      栏裹喜穿白衣,是从前受苏子磬的影响,习惯后也没再换过其它。

      苏子磬望了一会,握紧手中那柄六十二枚玉骨的扇,朝她走过去,声音轻柔:“阿裹,你肯执笔是好的”

      栏裹执笔的手一顿,墨黑立即染了一纸污迹,娟秀的磬字被毁了大半。

      苏子磬伸手覆住她的眼,另一手将一枚玉雕放进她空出的手里。耳厮轻道:“阿裹,我两年来只听你对我说了三句话。如今我要远行,你不与我道别吗.”

      那瞬间失了血色的朱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住。

      苏子磬垂眼望着,俯身在她唇边落下一吻。唇角一勾转身离去。

      那日苏子磬走后,落了场大雨。园内落的那层花瓣被雨水冲打进泥土中

      得知苏子磬在前往扬州途中遭遇反寇埋伏重伤亡殁消息的那日,栏裹倚着书架滑倒,明月惊吓请来大夫,一诊而知,她是有喜了。

      栏裹醒来得知时,望了半晌窗外,忽而问明月:“他是走了吗.我方才还梦见他与我在园里做画,竟真的是做梦吗.”

      明月听她说完,咬着唇低泣出声。

      栏裹摸出枕下的孤簟花玉雕,喃喃自语“我们有孩子了阿,子磬,我们…”

      一语未毕,她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喷出的污血染红了白玉的花雕,纹路几乎被淹了个尽

      栏裹初见苏子磬时,方才七岁小龄。

      栏爹爹只有她这一独女,极尽的宠爱。栏裹生的一副好模样,偏偏被惯出了一身小姐脾性。

      那日正是长州的花灯节,她甩掉了一堆丫鬟下人,独身一人执了一柄青色雕花花灯在人群里凑热闹。

      毕竟是人小,玩性一上来便忘了其它事,直到被人群挤到护城河边才知道急躁,脚下一个打滑就直往水里扑去。

      她紧张的阖住眼,哪知手里握的紧紧的花灯灯柄被人拉住,将她顺势带了上来。她睁眼时便望得一张秀白的脸,一袭雪白的小袍,清澈的眸子似是呈了辰光。

      栏裹看得一呆,忘了眨眼。那小公子白皙的面皮红了一红,伸出手来拉住她,腼腆道:“阿裹,我领你回家”

      回家后栏裹才知道,那是长州有名的小公子苏子磬。

      栏爹爹说这话时,眯眼望了望自家的小女儿,呵呵笑了两声。

      那便是栏裹第一次见到苏子磬。

      苏子磬性子腼腆,又生了一副好皮相,在书馆里颇受女娃娃们喜欢。

      栏裹被栏爹爹送到书馆那一日,苏子磬正坐在花树下给一个女娃娃讲习青雕词。

      栏裹亲眼望见那女娃娃在苏子磬面上亲了一口,还甜甜的唤了一声子磬哥哥。
      她立即鼓了腮帮子喊了一句苏子磬,软软的声音带了几分怒气。
      苏子磬回眼望过来,好看的眸子一弯笑得清雅:“阿裹”
      栏裹满心的怨气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栏裹贪玩,先生布下的功课常常让她直皱眉。水汪汪的眼睛一转望见坐的端正的苏子磬,她立马靠过去直眨眼:“苏子磬,先生布下的功课你会做吗.”

      苏子磬一点头,栏裹眯眼笑笑:“那苏子磬你帮我做了吧,我不会”

      说完也不管别人是否答应,转身玩去了。第二日交课业时,书卷上是娟秀的文笔,转眼再看苏子磬的课业,则是有力却难学的瘦金文。

      栏裹开心的伸手握住苏子磬衣袖一角,对着他眯眼笑,苏子磬卷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也跟着笑得眉眼弯弯。

      栏裹少时的课业全部是由苏子磬完成的。

      因着苏家与栏爹爹有生意上的来往,在书馆或是在外玩闹苏子磬都跟在栏裹身后跑。

      届时栏裹已是十三岁的年纪,出落的愈加窈窕,苏子磬十六岁,模样是长州数一数二的好。
      合欢花开的极盛的那一日,栏裹与几个富家少爷在酒馆喝得烂醉。月上中天苏子磬才将她寻到,叫她不醒只好背着她回去。轻风徐徐,栏裹在苏子磬背上醒来,朦胧间道:“苏子磬,坊间的姑娘说你生的好看,往后必定是长州拔尖的公子哥,到时候…到时候有好多姑娘倾慕你,那时你是不能再跟我一起了。”

      她醉酒后的声音是软软的糯音,朦朦胧胧的惹人垂怜。苏子磬听得她的话,脚步顿了顿,笑道:“阿裹,你一个姑娘家,往后少去花坊。”

      栏裹迷糊间“恩”了一声,沉沉睡了过去,没听得苏子磬低低的叹息声。

      “你这样不提防别人,我不跟着你,怕是不能安心的.”

      栏裹十五岁生辰那日换了素白长衣,袖间以白莲作绣。

      她着这一身寻得苏子磬时,却是在花坊的红牌姑娘房里。

      苏子磬执一柄玉扇,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与那姑娘相谈甚欢。

      栏裹立于房外,心间密密麻麻的疼痛,忽然不敢再望第二眼,转身奔了出去。

      外面正下着大雨。

      她只顾奔走丝毫听不得身后急切的呼唤。

      直到在湖边被人拉住,栏裹一转身便望见苏子磬半惊半怒的神色,白净的衫子被泥水染了个尽,失了血色的唇紧紧抿着。墨色的眸子定定望了她半刻,忽地笑出来:“今天穿的这样好看,是为了来见我吗.”

      栏裹气鼓鼓挣脱他:“谁来见你,你不与那姑娘谈心来追我做什么”

      话里多是怒气,却哽咽了起来。

      苏子磬不免失笑,提起袖子抹了她一脸分不清是泪渍雨渍的水,变戏法般变出一枚雕工细致繁复的白玉簪,其上还雕着一朵合苞的合欢花。

      栏裹怔着忘了反应,眸中蒙了水雾的模样甚是可爱,苏子磬将簪子簪进她发间,顺带着揽她入怀,轻声叹息:“那姑娘雕工了得,我不过是向她请教一二罢了,你怎得生出这么大的醋意来”
      栏裹缩在他怀里,羞讷的不敢言语。

      良久,又听得他的话,终是忍不住抽泣起来。

      那日雨中,他说:“阿裹,我们成亲罢.”

      第二日苏子磬上门提亲,婚事便定在七日之后。

      而到底,栏裹却没能嫁给苏子磬。

      长州位于京都之下,富饶多兵,栏家世代为官,直到栏爹爹一代方才隐居长州做起生意来。

      定亲的两日后,辅景帝驾崩,殁前未留下遗诏指谁为帝。

      一时之间,皇位之争搅得风云变色。

      起兵进京、暗杀朝廷要官、拢罗商贾财力支撑军队。

      直到六皇子翻手覆云雨,一举铲除其余有势力的皇子登基为帝。

      登基为帝的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叛党余孽。究其诛九族之罪名。

      那其中,便有栏爹爹。

      那日是丞相亲自来押,栏裹在后院被管家打晕,藏在床榻下。

      待她醒来是在苏府,苏子磬端着一碗清粥静默地望着她。

      栏裹急急拽住他的衣袖,泪水倏地落下:“苏子磬,你救救我爹,求你救救我爹。”

      她从管家那得知苏家亦牵扯夺位之争,却未被问罪,她知晓那是因为苏家暗中支扶的便是夺得皇位的六皇子。

      苏子磬一手扶住她的肩,目光沉沉:“阿裹,我…救不了他.”

      “你…说什么.”

      栏裹望着苏子磬,不敢眨眼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苏子磬微微蹙眉,低叹了口气:“阿裹,我救不了他.”

      伸手一挥,苏子磬手中那碗粥洒了满地,白玉的碗摔得粉碎。

      栏裹推开他,挣着爬起来,面上似哭似笑:“苏子磬,你不愿救还是救不了.”顿了顿“是我错了.”

      赤脚踩过那破碎的瓷片,栏裹那日是跌跌撞撞跑出的苏府大门。

      苏子磬立在窗前望了半日的合欢花,微阖了眼唤来了贴身小厮。

      “备马,我要入宫.”

      第三日清晨,苏子磬步伐不稳的从宫门迈出,眼中满是疲乏,对着贴身小厮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随我去接阿裹回家.”

      苏子磬自小对待栏裹便是百依百顺温言温语,也只有那一次是强将栏裹带回了苏府。

      他几乎失了理智的将栏裹压在书案之上,语气冰冷:“栏裹,你恨我又如何,你纵然是死也是进我苏家的坟.”

      栏裹垂眼不言不语,只是挣扎的力道小了下来。

      苏子磬重新定了婚期,甚至差人强行给栏裹换上了嫁衣。

      新婚之夜,苏子磬挑起盖头,目光一顿,语气轻柔:“阿裹,你还是不愿与我说话吗.”

      栏裹仍旧垂着眼,唇角却勾起:“你不如杀了我.”

      苏子磬眼中的温柔霎时褪去,唇角只余冰冷的一道弯弧。

      修长的手指一曲,挑去了栏裹身上殷红的衣裳,指腹冰凉。

      窗外骤然劈下一道惊雷,闪电急速划远,映出他满脸的无可奈何。

      栏裹挣扎的厉害,最痛的那刻她拼命推着苏子磬,尖利的指甲狠狠划进他的肩背,留下道道狰狞的血痕。

      苏子磬笑得无奈,起手抚过她的眼角:“阿裹…”

      “苏子磬…你过分…”她的声音哭得已有些低哑。

      苏子磬俯身吻过她脸上的泪水,笑着附和:“是,我过分.”

      一夜雷骤未停,大雨打掉了合欢花,未有幸存。

      苏子磬从未想过自己会因那处处想着欺压他的小姑娘失去分寸。

      可当那人不管不顾扑进雨中时他忍不了,纵然他是知道的,那局势已即将失控。

      他只身入宫请旨却换得冷面宫墙,他是救不了栏爹爹,却不得不博一博,保下栏裹。
      那日栏裹踩着瓷片逃离,苏子磬入宫在贤德殿前跪了三日不得而之。

      六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告知他,栏爹爹等人已处置,若不是苏子磬有功保身,栏裹断然是活不下来的。

      他明了君主之心不得而测。

      他唯有利用自身有功保下栏裹。

      纵然栏裹恨他不肯原谅与他,都无妨。

      那两年间,他待她仍千般万般好。

      绘丹青贴云鬓画远眉,他都做的极好。

      她日日不愿回府中,宁愿宿在花楼歌坊,他不惧旁人笑论,一次又一次接她回府。

      那日他去看她,花瓣落了她满头青丝,如雪如痴,美得不可移目。

      覆手盖住她的眼说完那些话时,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根根眼睫的颤抖,拂在他掌心,有微微的痒。
      一时不持,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她说了什么。像是极轻的唤了他的名字。

      她唤:“苏子磬,子磬…”

      一时之间,他生出了几分满足。

      那日花开的甚好,是不知名的粉白花苞。

      苏子磬走至园门时微微顿足。

      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花中的女子抽噎着握紧手中的玉雕,下唇几乎被咬的失尽血色。

      他早些便望见的,她撰写的是一首花绯词,那是少时他念给她听的。

      绯绯妄我青衫姿,
      崧懵吊篓少年迟。
      盼得眉眼相两顾,
      咫尺花间成几思。

      他能做的不过以他苏家名姓护得她一世安好。

      但若再得一次机会,或者他更愿陪得她一起赴往忘川。

      纵然那是最后一眼望见她泪如雨下,也不枉他苏子磬如命如荼去爱那一人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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