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落玲珑》花幽子

8、初见【顾云书】

　　她回来了……
　　我的脑海中只剩那双蓝色的眼睛，只剩这一个念头。
　　珮儿站在雪地里，一袭红衣灿烂如云霞燃尽。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我爱的人就在对面，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熟悉的神色，她似乎不认识我了，呆呆地站着那里，对心痛欲裂的我没有任何反应……为什么会……
　　然后，我感觉一阵剧痛穿透胸膛，妖王的剑正在我面前闪着冷光。
　　珮儿的出现，那陌生的眼神，让我一时心乱，而这决战时刻，这便代表着满盘皆输……
　　我看到妖王的剑向我面门刺来，刚刚被击中要害的我无力回击。
　　忽然又一阵大风吹过，周身的雪飞扬起来，一阵刀剑相撞的声音之后，碧颖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稚嫩的脸上全是泪水，她念动了几句咒语，并不是师父传授的任何法术。须臾之间，我们便置身于三清观的大殿之上。
　　碧颖慌乱的想为我包扎伤口止血，双手染得通红，眼泪落在我的脸上、脖颈间。
　　我想告诉她，没用的，妖王之剑，被刺中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但是我的意识涣散，眼前也渐渐被红色掩盖，无法发出声音。我想，我要死了，珮儿，也许是来接我的吧……之后，一阵黑暗涌来，我沉沉睡过去。
　　梦里，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身沾满汗水的白衣，寻遍整座秋城只为那一人……
　　那年春天，是师父第一次派我独自下山，任务是去千里之外的盛京送信给一位友人。从三清山到盛京，一路上都是漫山遍野的樱花，那年樱花开特别得好，满朝盛传此为盛世吉兆，又恰逢一直神秘的雪山巫族下山朝贡，皇帝龙颜大悦，钦定四月举办樱花节盛会，举国同庆。
　　不久后到达盛京，旅店的老板热情的介绍十日之后樱花盛会将会是百年一遇的盛景，年少的我不免被这样美丽的描述吸引，所以没有立即启程会山，而是留在了盛京，在城中四处游览。
　　初春的早上，我正走集市上，一队艺人正在舞狮，人们纷纷驻足观看。忽然，我发现了一个女子正站在桥头望着舞狮队伍，一身鹅黄的衣衫，随意挽了一个发髻，一缕搭在肩头，最不凡的是那双不似常人的眼睛，竟然是湖蓝色的，我站在桥下，阳光从她的身后流淌而出，石桥上的女子宛若仙子般美丽。假若我只是个普通人，此时一定会感叹这女子的美丽，然而作为修道之人，我却发现她的身上隐隐萦绕着一股妖气……
　　在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也发现了我，湖蓝色的眼睛就这样与我静静对视，不见一丝波澜。师父说，若要降妖除魔，自己首先需要心如止水不被对手干扰。所以，我一直以来就努力让自己任何时候都能不露声色。此时，与其说是偶遇，不若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忽然，她移开了目光，眉心微蹙，一转身将要离去。我赶忙跟了上去
　　我以为她要逃开，却发现她走得很慢，拥挤的人群中她的背影时隐时现，有时我看不见她，却总在不经意间再次发现她的踪影就在近处。
　　就这样走着走着，几个时辰过去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起来。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阵突兀的喧闹声，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要跳楼了！”我循着声音转过一个街角，发现很多人围着一座酒楼，你推我搡地喧哗着，我发现顶楼的栏杆上坐着摇摇欲坠的一个女人。
　　酒味，浓浓的脂粉味……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每当这种时刻我都会痛恨自己较常人灵敏的感官，若不是这样，我就不会经历这样加倍的痛苦折磨，仅仅是因为一个自己痛恨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听说这女子是百花楼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号称一笑千金的美人啊！”
　　“哎呦，这样的玉人，怎么忽然要跳楼了？”
　　“听说是情郎负心走了。”
　　“居然有这样的事？！我要是有这样漂亮的女人，死了也舍不得辜负美人恩啊！”
　　“风尘女子再美，也是下贱之身，谁会娶一个这样的人呢？走了也在情理之中嘛……”
　　“快看！又一个！”
　　我惊讶的发现，之前消失了的那个女子又出现了，她正坐与那女人在相邻的一个窗口上面。
　　我很吃惊，她到底要干什么？
　　那女人幽幽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她，只落泪却不说话。
　　我屏气凝神，勉强能在喧闹的噪音里听清她们的声音。
　　“为什么寻死？”
　　“为什么他没有回来？他说过会回来的……”
　　“没有为什么。他不愿回来，就不会回来。”
　　“可是他说过要回来……他说过的……”
　　“说过的话不一定会成真。”
　　“为什么……是因为我很太下贱了吗……”
　　“不是。你很高贵。”
　　“高贵……”女人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你靠自己而活，没有伤害别人；你虽孤独却施舍爱，人人生来高贵，你不比别人低贱。你若是跳下去，并不能让他回心转意，不会让改变他一分一毫，下面的人虽然在看着你，却并不在意你的生死，跳下去也不会赢得真正的同情，终归所有人都会忘了你。若是如此，为了那个人，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和他们一样都是与你的高贵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要放弃生命？”
　　女人忽然睁大了眼睛，刚刚那个充满醉意和悲苦的眼神忽然就不见了，她狠狠地咬了自己的嘴唇，我看见一滴红如牡丹的血珠从那妖艳的红唇上坠落空中……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脸上，是那女人的血滴吗？我伸手轻轻擦过那液体，原来是一滴孤零零的泪……
　　那个女人开始艰难的挪动身体，在这样高的地方久坐必定会让她身体疲惫难以活动。如果忽然移动的话……
　　“不要动！”
　　那个蓝眼女子的声音和我的重合在一起，突兀的划过晴空，令我有些错愕。
　　然而，话音刚落，就是一声尖叫，女人失去了平衡，坠落下去。人群一阵惊恐。也在几乎同一时刻，那个女子手中的绸带绕在了女人的手腕上。
　　这样的时刻，我却仿佛被冰冻了一般，那脂粉的味道，好像毒蛇一样的梦魇逼近，明知那个女人现在命悬一线，我却想要逃离了……
　　感觉到了一道目光，我感觉到那个蓝眼睛的女子正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似乎是一丝丝期待……
　　忽然，绸带中央发出“刺啦”一声，我好像被闪电击中一般，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以至于当我抱着那个惊呆了的女人站在楼台之下，甚至有一种梦境一场的错觉。
　　我把怀中晕厥的女人安放一边，举目望向蓝眸的女子，她单手吊在栏杆上，鹅黄色的裙摆在风中飘着。然后她笑了，笑的那么甜，樱花一样地双唇轻轻启合，她在无声地说着：接住我……
　　下一刻，怀中的女子嘴角上扬，若有若无的清香浮动着，妖灵的味道仿佛潜于深水的人鱼，我们就这么四目相对，我的心里什么都不剩。
　　恍然间又是五年之后的情景，同样的清香萦绕着，我冲进我们共同建筑的小屋，却看见心爱的她痛苦地躺在地上，紧紧攥着一颗如她身体一样冰冷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