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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力的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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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再见面时却有些尴尬。若不是在黑暗里,若不是无法排解的抑郁,她不会那样与男生讲话,尤其是他。这个年纪的女生心中,自尊远比生命更值得维护。在优等生面前,钟敏总是特别注重自己的言行。她早就发现,世界是围着聪明人转动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愚蠢。
而现在,他不仅知道她是多么傻气,还亲眼目睹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风度。以他的记忆力而言,大概很久不会忘记。那可真是难堪之极。
于是一遇见他,所有难堪的记忆便自动浮现。无论说什么话题,好像都显得既无趣又傻气。他也决口不提这件事,大约是在告诉她——我为你保守秘密。
他是多么无奈啊——若不是担心她的安全,他怎会执意留下?有夜盲症的人对黑暗应该是恐惧的吧!这样想来,又有一丝温暖浮现。
母亲变得和缓,考试失利的事情不再提起。大概是他的影响?他对她说了什么?
每天晚上,他们还在一起复习。只是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些不可说出的奇妙感觉。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脸会红很久。
最后一个夜晚,他笑道,“四道题目,都做对了。”
“这几题比较简单嘛。”
“不是。这四道题目,都是一个月前的考题。你忘记了?”
“是吗?”
“是的,这两题做错了,这两题根本没填。有进步——”
“哈!真的!”钟敏得意起来,“怎么会做错?这题也很容易的嘛——淡绿色溶液,就是硫酸亚铁嘛——”
“进步真大!”他点头笑道。
“多亏你!谢谢你!”
“是你自己努力,我就起个监督作用。再说也是应该的,阿姨对我很好,你们都很照顾我——”
他咬住牙齿,选择着措辞,“钟敏,从明天开始,我不能帮你复习了。”
“为什么?”
“今天上午老师跟我说——我通过了保送资格考试。大概要去北京面试。”
是啊,她怎么忘了?今天上午,她的班主任也叫了几个人出去。大约他们都通过了吧——
“恭喜你!”她作出灿烂笑脸。
“谢谢,其实多亏了阿姨的照顾,才能通过考试。”
“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你成绩那么好!什么时候去?”
“后天。明天要集训一天,晚上收拾行李,所以没时间——”
“没事没事,你不用管我!面试重要,你一定能通过!多好——就不用参加高考了!”
“希望如此。”他抿嘴一笑,“我说过要帮你补课——”
“真的没关系!你别道歉。我会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太麻烦你了!”
“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我不在,计划也不能半途而废哦。”
“那怎么办?”
他从书下抽出几张再熟悉不过的纸,纸张抬头写着“钟敏的作战计划”,下面密密麻麻的句子后面已经打上了不少红沟。
“以后我就不能监督你了,你要自我监督,做完一项,在后面打勾。”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看。”
“大概一周。”他又有些犹豫,“我妈的意思是,如果这次能通过,后几个月就回W城去,他们也很久没看见我,想我了。”
她诧异地抬头。你不管我了,她心想。
“不回来了?”
“当然要回来的。回来拿录取通知书,毕业证。但是呆不了几天,所以你们家的房子——”
“你要退掉?”
他半响开口,“我妈是这个意思。”
其实从他提出去北京开始,她心里已经开始落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融洽关系,一夜之间便要结束。她讨厌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因为不持久。三年以前,她很喜欢的一个姐姐,在高考之后,也是这样离开。她难受了许久,那时便暗暗想,一定要去W城读大学,这样就可以和姐姐同校。姐姐寄信给她,告诉她大学里各种新鲜好玩的事情,使她对那里充满向往。通信持续了半年,姐姐大概在美好的生活中淡忘了她,而她也由于过重的学业忘记了姐姐。
而现在,这种感觉又浮现出来。离别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摆在眼前,让人措手不及。呼吸沉重。
一种异常的烦闷升起来,背后炸出星星点点的汗。他怎么能跟姐姐相比?他是个男生,走就走吧!
“那你早点休息。”她闷闷地站起来。
“钟敏——”
“什么?”
“对自己要有信心。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最厉害的——相信我!”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清亮有神,眼神里坚定的肯定使她不能不信。鼻子很酸,她又想哭。
“晚安。”
之后便再没有见他,除去临走时的一次。临行前,他们来叫她班上的人同行。他的眼睛向窗里搜索。她别过头,固执地装作读书,不知在读何物。
“你怎么了?无精打采的。”亮亮问道。
“没睡好。”
“我知道!”亮亮的眼睛闪烁起来,“辜宏铭走了,你在想他。”
“你胡说!”
亮亮吓了一跳,“好好,我不胡说。门口新开了一家饰品店,你要不要去看?”
“以后吧,我想回家休息。”
“好吧。”亮亮眼神困惑。
他的房间里,桌面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摞资料叠放中央,最上面是一张纸,压着魔方以防吹走。
“钟敏的作战计划”上方多了一行大字:
有信心就一定赢!!
两个巨大的感叹号。
钟敏将书从自己房间抱出来,放在他的桌上。“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房间还残存着他的影子,在这里看书,比平日更加专心。
一周以后,他没有回来。他母亲打电话来,告知他们全家要去N城参加表姐的婚礼。再之后,录取名额出来,他果然名列其中,被清华录取。
校长迫不急待想贴出横幅,但高考在即,不便影响其他学生的心情,只能暂缓。
天气越来越热,压抑的气氛随着七月临近而越发浓郁。她已经忘记了他。只是偶尔抬头时,看见窗外碧绿透亮的梧桐叶子,思绪会滑向远方。
他在哪里?过得愉快吧?想象他穿衬衣打领带的样子,心中好笑,表姐对这个伴郎一定很无奈。
至今回忆起考前时光,依然心有余悸。尽管多年之后,记忆只剩下残存的碎片。挥汗如雨,埋头答题,苍蝇在课桌间飞来飞去,日光灯下吊扇的影子晃得眼晕。她变成了机器人,只有极端疲乏的头脑,而没有任何思想。
她确是尽了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