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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杉 ...

  •   银幕上的光在黑暗中变得刺眼,我感到眼睛又涩又酸。
      一手拖着大屏的商务手机,另一只手的指尖马不停蹄像打地鼠一样摁着按键,眼睛疯狂地扫射一行行又小又方的字。
      弓着腰,时刻警惕着浴室里的声响我的脚板赤裸裸地踩在地板上,多凉。
      我讨厌这样。
      花洒声戛然而止。迅速回原,逃离,恢复,然后若无其事。
      他推开门,把头探出来“伍桐,睡了吗?跟daddy说声‘晚安’。”
      我的嘴挂上一句乖巧的晚安。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外的影子,高瘦,头发乌黑,下巴镀着一层乌青。突然觉得他像杉树,教室外的杉树。墨绿,高耸,深邃。
      他微笑,接着顺手把眼镜戴上,轻轻地关上了门,外面走廊的灯渐渐合拢,像一个光弧慢慢收缩,然后陷入黑暗。
      “小龙上一年级了,要交学费。”“小龙说他想念爸爸了。”“把钱汇到中行的账号去。”“我生病了,过来看看我。”那些短讯一行行接连闪过。
      那个大波浪卷的女人,拼命地用她贪得无厌的手伸过来索要。
      她索要的一切,是我的。
      但事实上,如她所愿,他慢慢淡出我的生活。先是几天离开,说是出差,再适时给点关心,然后离开,回来,离开,直至我习惯了,习惯离开比回来多一点、多、多很多。
      即使我有多厌倦偷看手机这种莫名又不由自主的事,但当我一遍遍想到户口栏上无父亲的那个孩子,嘴角就不由自主地颤动。

      她悠然自在地剥着花生,面无表情地调着电视台。
      “爸呢?”我放下书包。
      “走了。”
      她继续悠然自在。
      没感情的东西自然不会在乎。包括那闯入的女人。
      对,她无所谓。我妈她无所谓。
      “你站着发什么呆。”“哦,没事。”

      指甲狠狠地挖着笔上那层橡胶。
      一层层月牙印,一个个洞。
      就是纠结。
      那台商务手机在客厅的桌上,无论射线怎么停在作业本上,眼角总会瞄到那里,它多么显眼。
      我放下笔,轻手轻脚地托起手机查看。
      这种事,明明是自讨苦吃。明明那个署名为嬅的信,总是一点一点啃食着我。叮了一个个脓包,又痒又疼。
      只是忍不住想知道,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只不过每次,越看越沦陷,越崩溃,明明到那种想用指甲扯出心脏用力蹂躏的程度。
      可我看起来,却是波澜不惊,若无其事。
      我天生就不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对不起,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我一脸愧疚。
      我就是不能想像我和你站在一起搂抱亲吻的样子。
      “我当你是很好的朋友,或者像哥哥一样……”我笑容灿烂。
      我知道你做不到像哥哥一样,不稳重,不内敛,不安全。
      “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说说笑笑,又疯又闹。今天就当你没表……没说过这些话……好不好,嗯?”
      阿耀的沉默让我觉得自己在自编自导。
      他的脸正背着太光,阳光像光柱从他发丝旁倾泄,换句话说,洋溢着青春的耀眼光芒,我突然想到的。
      但是,脸是逆光的,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这样就可以想象他的表情不是失落,或者悲伤的吗?至少可以抽掉一些发疼的愧疚。
      转过身,有点无奈,我以为可以马上收掉嘴角不自然的笑,但却发现已经僵在那里了。

      他在操场上窜来窜去的样子,简直是个聚光体。有他在的地方,周围肯定是暗的。因为操场这个晒命台,和他高频率的出现,女生中十有八九都在注意他.
      阿耀这家伙,除了拥有洗发水广告般飞扬的发质,高而结实的轮廓,保上体校的资质,还有就是不自觉的去到哪都被人宠爱和关注的特性。
      他是个可爱的人。
      但我不能忍受的,每次去他家,他爸妈一脸幸福恩爱,他还有个小妹妹,弄得好像新婚夫妇一样。对,我嫉妒,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像这样的家庭,从我记事以来。
      他们的笑容可以一口吃了我,真恶心。
      但这不能成为拒绝他的理由吧。
      只是他这样被世界宠爱的孩子永远不能理解,我背后的溃烂。

      这种戏码有点老套,像瘟疫。
      阿耀搂着另一个女孩的腰。
      就是隔天,拒绝后的隔一天。
      我微笑地,自然地,甚至语言处处洋溢着祝福地,面对他们。
      除了背后病态般不断冒汗,以及发现天空变得橙黄又刺眼。
      其他没什么。
      此后,他慢慢淡出我的视线、我的生活圈。
      只是每次见到他,他额头之下,鼻梁之上都渲成一片黑。极不自然。
      阿耀就像眼前黄杨,那种路边剪成各种形状的植物。一眼望去,虽葱绿,生机,然而过后却发现被剪成各种形状,有种浮夸的感觉。阿耀就是这样,表面很张扬,但却缺少一种踏实,充实的内涵感。
      我怕不能恒久。
      我怕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因为我的表面是这样开朗热情乖巧骗过所有人。

      我开始一个人上学了,差别在于身边少了一个笑容灿烂,废话极多得人而已。于是在清净中,我只能沉默地观察身边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现在未满18岁辍学的真多,看他那脸和那西装真不般配。
      我肆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只见到他眉头一皱,左边的嘴角勾了一个弯,透露出鄙夷和不屑。他见到我的目光了。
      我别过头。

      我以为我可以理智。
      但事实上,一些举动就可以透漏出我翻阅过他的手机了。
      他知道了会怎样!他会对我怎样!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去坚信,后果不严重。
      我和那女人联系了。
      我认为自己的语言能够冷静,但面对她,全身竟能不受控制的颤抖,那股愤怒掩都掩不住。

      “你对阿姨说了些什么?”他坐在椅子上,像从小批评我一样严肃,“你知道你发过去的话有多伤人,而且,极没教养!”
      他在责问我、批评我!为了她!
      我的双手像小学生一样背在后面,低着头。我不是在愧疚,只是不想让他见到我懦弱丑陋的样子。眼泪真的很丑陋,我曾在书上见过,当人悲伤或是激动时,泪水大量涌出,鼻腔压力增大,泪道受阻,眼泪就夺眶而出了。我不想哭,也没有想哭的意思,就是眼睛不受控制。
      我极力控制哽咽,甚至让声线变得冷静“daddy,我对我讨厌的人这样说,并不过分。如果你不和她这样,我用得着这样吗。”我咽了咽口水,尽量让咄咄逼人的语气不被打断,“我没做错,我只是在捍卫自己的家庭。而你呢,太不负责任了吧。更何况,错的是她,那种贱女人就不该扰乱别人的家庭!”
      “伍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我能听到他声音里的愤怒,心更凉了。
      “你一直是个明理文静的好孩子,但你这次,太不明智了!”他压了压声量,“我实话告诉你,”我感受到他的犹豫,“之前就该告诉你了,”他顿了顿,“我和你妈已经离婚了,而且很久之前已经和阿姨在一起了。”
      我应该早就要猜到的结局,怎么到现在还有一种难以置信。
      我之前做的有什么意义。
      当一切,变得更澄亮,浑浊的悲伤也变得更透彻了。
      这样的疼,很清醒。
      “那么说,是不是一直都是我在打扰你们家庭咯。”我冷静得自己都不能理解。
      “其实,我是想等你考上高中后再告诉你的。”
      “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以为是。其实是你的错吧,那个小龙都三年级了,九岁了,我才十四岁,那么说我五岁时,一切就发生了,怎么会这么久。”
      “对不起。伍桐。”
      “那现在就没必要装了,你不用再过来了。”
      直到关门声响起,内脏才恢复正常,被缩成一团。身子在不断地缩着,我恨不得让自己消失在地球上,现在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我没有哭,因为连哭都觉得费力气。

      教室外的杉树,总是扯住我的视线,即使投入正常的聊天、学习、玩闹,见到那墨绿、笔直的高大影子。总是想驻足停留,希望全世界都不要运作。
      我认识了那个人,原来他穿的不是工作服,是私立学校的校服。
      一副笔直,幽森的样子,他手上骨骼突显,四肢修长。头发和眼瞳极其乌黑,笑起来时,牙齿整齐而且像眼睛里白色的那部分一样干净。
      一个挺拔俊秀的人,和他在一起时,有种站在杉树底下的感觉。
      后来,我知道他叫“林杉”。然后我说我叫伍桐,再然后就哈的一声相视而笑,他说,我们都是树。
      都是树。而且他是杉树品种的生物。
      有时候会觉得,我们之间很理解,那种理解透彻得让人诧异。可能上辈子是兄妹,或者同父异母,同母异父什么的。和频率相同的人在一起,觉得一切很透明,像对着自己一样,我很庆幸有这样的人,能遇见。
      他总是在装,装优秀,装冷静,装不在乎,但他装得比我更道高一丈。
      因为他每次都能戳穿我,但我不能。
      他为什么装,我只能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灰色的流云变得很低。而且在一点点逼压我们的头脑,抽光我们头顶的空气。让我们窒息。
      因为他的颤抖,他抱着我,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好像被谁扯掉一层,连他走后,我都没有哭,现在却止不住地像摁了按钮一样倾泻。
      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之前一直压抑住的东西载不住负荷爆裂了,泪水迟到了。泪腺被林杉的无助摁了开关。
      伪装功能坏了。
      或者说,逞强功能生锈了。
      他一点一点用颤抖的手扯开了我的衣服,我错愕的以为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他狠狠地一把抱住我,“没什么,这样更暖而已。”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干净,有种净化人心的力量。
      “呯”的一声,门被谁戏剧地踢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眼里满是惊讶、难以理解、不可置信。然后面部肌肉变形。我觉得很可笑。不知偷情的父母看到偷情的孩子自己心里会怎么想。
      我瞥见林杉嘴角一勾,露出白森的牙齿,又恍然消失,像错觉一样。
      我以为是我的余光看错了,但是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我明明什么都明白了。林杉用我和爸妈作对。
      那女人呆在原地,而我们却冷静又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
      待我收拾完毕后,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快步迈去。
      并不觉得发生什么,像耸耸肩一样自然。但偶尔又觉得很幼稚。

      以后,上学放学换条路走。
      如果我们决心互不打扰,这样就永远平行了。不想见到,其实是做得到的。
      或许哪天我会找回林杉也说不定,我们这样不完整的孩子其实能够相互理解。
      而这条路,全是阴森森的树,踏着的地都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落叶摩擦声。秋天那些落叶密集得像下雨一样可怕。
      理应在现在落些在我的头上或肩上的。可是没有。
      只不过是因为,我的肩膀不够宽大,去承载这些落叶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冷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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