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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跃老人院 9月27日 ...

  •   9月27日杰克
      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已经八十九岁了,是的,我很老了,非常非常的衰老。这样的岁数在养老世界D区里都算是风烛残年,但我能吃能睡能走甚至还能跑,最重要的是我还能敏捷的思考,因此我强烈的觉得……我绝对能完美地完成这个任务。
      接到委托书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任务是属于我的,而现在的我更加兴奋,以至于手舞足蹈起来,身旁的老皮特以为我疯了,不顾一切地过来抱住我。
      还差一个多月我就达到养老世界的安乐死年龄了,那些年轻的系统运行员们会像对待一只狗一样把我抛到养老世界的F区(安乐死区)去等死的。
      这很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最后的了。
      “杰克,你到底怎么了,就快到家了,你要是继续这样,肯定连A区的安检都过不了!”老皮特吃惊地看着我。
      “哼哼!”我冷笑着把委托信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吞进肚子里。
      舷窗外,蔚蓝的地球渐行渐远。
      老皮特坐在我旁边掉眼泪,手里拿着他儿子和儿媳的照片。许多年以前,我或许会和他一样伤感,但是现在的我早已麻木,一年一次的工作世界回归周,对于我来说就好象上厕所一样。即使离开地球,也没有什么可伤心的。
      我曾孙子见到我的时候一脸的不知所措和一肚子的不情不愿,他认为我会像政府指定的那样让他为我洗衣做饭。他错了,整个回归周,我只在家里待了一天,其余的时间里,我拄着拐杖整天整天地在市中心广场里绕圈圈。
      老皮特觉得他非常幸运,能够成为参加今年回归周的五十个老人之一,是的,像我这样的每年都能被选中的VIP级别老人是没有几个的。
      很多时候,我和养老世界里的大多数老头们都不一样,他们狂热地打麻将或是玩撞球,或是泡在图书馆里看那些无聊的历史小说,或是成群结对的大跳交谊舞。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发呆,哦,不,确切的说是在思考,我根本不想呆在这种狗地方浪费我美好的晚年,即使我已经浪费了这么久!
      一阵剧烈的震动感从飞船底部传来,我迅速坐好,深呼吸三口,准备迎接飞船与养老世界A区的接驳。
      很多没有这种经验的老人,比如我身旁的老皮特,很是恐惧,紧张的表情从他那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流泻出来。他问我该怎么办,我告诉他正确的坐姿,以避免造成身体伤害,还告诉他要深呼吸,以防止眩晕。
      其实,这艘从工作世界回归的飞船上只有我和刀疤约翰是雷打不动的常客,其他人都是第一次。
      进入接驳舱时,我回头看了看走在我后面的刀疤约翰,他朝我笑了笑,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极富表现力的动了一下,我赶紧回过头。
      我觉得,他的笑和往常不一样,我了解这个老痞子,太清楚了,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他心中的想法。
      某种程度上,他是我在养老世界唯一的朋友。

      “欢迎回来,请大家进入A区的安检中心,通过安检的可以马上回到B区的你的所在生活区域,未通过安检的,我们将安排进入F区,请大家做好准备。”
      我已经非常习惯这个运行员惨白无力和毫无感情的声音了,政府给养老世界的A区前端边缘只分配了三个运行员,这样的工作量是十分可怕的,在他们夜以继日的劳累中,时不时地看到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肯定没什么好脾气。
      巨大的病毒检测器立即把我们包了起来,很快地,一个又一个老人被机械手抓住直接扔到通往F区的管道里去。老皮特是可怜的第一个,他似乎感染了流感病毒,我早就提醒过他在工作世界里要处处小心,不过,死亡对于他来说只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情,也许更可能是一种解脱。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刀疤约翰竟然是最后一个被提取的老人,我十分惊讶,对于和我一样的,心思缜密的回归周老手,怎么可能感染病毒。
      更令我恐惧的是,一个被紧握在机械手中的80多岁的老人竟然面带满足和得意的微笑,这让我不能理解。
      经过层层筛选,最后就剩下包括我在内的十个老人。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年的通过率又降低了,政府在有意压缩养老世界的人口,看来用于我们的经费还在不断减少。
      年轻人的饭碗保不住了,只好牺牲我们;他们没地方住了,F区的老人就会一直增加。
      没办法,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政府就是这么的顾全大局,不然就不会有养老世界与工作世界的隔离了,年轻人总归是社会的未来。
      我拎着被翻查了无数遍的旅行包回到了我生活着的B区第二街道中心图书馆附属楼201室。
      当初选择这样的住址是很有原因的,我这个人就两个爱好,看书和下围棋,你们不让我工作了,总得满足我的这点需求。
      是的,曾经的工作是那么的让人向往和令人骄傲,只是它们都一去不复返了。
      我冲了个热水燥,擦干净衰老的充满的褶皱身体,然后坐在靠窗的安乐椅上向楼下看去。
      B区和C区的空间在减小,D区好象还没什么变化,怎么会这么快呢?
      远远的望过去,巨大的露天棋牌馆绵延数十公里,数以万计的老人们密密麻麻地坐在四方桌盘娱乐着,对他们来说,拖拉机,斗地主,争上游,四色牌或者象棋、围棋就是他们生命的唯一乐趣,我不敢想象没有这些,他们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喜欢这些,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劳动和工作不仅创造价值,还给生活带来乐趣,而我们再也享受不到了。
      我很满意我的住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里的视野很好,我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养老世界B、C、D区的全貌,它们都是老人们的主要活动区。再配合高倍望远镜,我更能仔细地看见老人们的喜怒哀乐,年轻时的工作使我养成了喜欢观察别人的职业习惯,而这也是晚年的一大乐趣。
      是的,我是个很会找乐子的老人,但我不满足这些,很不满足。
      但目前我只能做这个,我暂时还得不到委托人的任何任务通知信息,我一度很怀疑他们和我的交流渠道,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把消息顺利地由工作世界传达进来给我呢?又是什么手段可以完成这样的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呵呵,不可否认,年近九旬的我还拥有旺盛的好奇心,这证明我还没有完全老掉。
      拿起望远镜,我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B区东南部的两个老人好象在争执着什么,不一会儿,两人就扭在一起,紧接着,“挑取者”的机械手立刻把他们俩抓起来准备丢到F区去;C区的一栋几十层高的住宅楼,有个老人站在楼顶向下面的数百个听众发表激情演讲,就算闭着眼睛,蒙住耳朵我都知道他讲话的内容:肯定又是号召大家一起反抗政府的养老世界隔离法案。很快,可怜的演讲者就被“执法者”抓走了,在那五个巨大的机械手指里,老人仍然坚持着自己的主张,继续进行他热情洋溢的演说,并且手脚并用,试图逃脱“执法者”的掌握。楼下的听众似乎被这个退休政客的敬业和热情感动了,迟迟不肯离去,直到“执法者”的手臂移到D区的上空。
      我把视线转到C区,感到自己越发兴奋起来,窥视他人一直是我的最大爱好:
      这里是虚拟职业区,一些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不可自拔的老人们基本上都在这儿。C区算得上的政府为我们准备的最好游戏场所了,对于那些刚刚进入养老世界的老人,这里是最好的去处,在F区等死的老皮特就是这的常客。
      一个老人,我猜想他进来前是某个城市的交通从业者,而且应该还是劳模级别的。此刻,他正兴致勃勃地坐在一个公交车模拟器上,手握方向盘熟练地操作着,而且每过五分钟,他的嘴巴就开始念念有辞,我知道他在报站。
      另一个老人,手戴拳套和虚拟对手搏斗着,他被击倒了无数次,但每次都会重新站起来。要知道,游戏的虚拟度是高度逼真的,因此,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我敬畏这个衰老的拳手,他又被击倒了,我期待他能再次勇敢地爬起来,可他让我失望了,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淘汰者”的手向他伸了过来,我不忍继续观看,赶忙移开望远镜。
      第三个老人,不停地和虚拟人握手,签定合同,他的字迹刚劲有力,磅礴大气,在他面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和方案,他不厌其烦、表情愉悦地翻看着,评注着……
      第四个老人,站在虚拟的大舞台上尽情演唱、表演、陶醉在虚拟的掌声里……
      我感到脖子开始疼痛了,已经看了很久了,我得休息一会。
      我舒服地坐在安乐椅上,回想着每一次回归周在工作世界里的事情,我发觉每次回归经历都是那么的索然无味。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我太老了,我的儿子孙子还有其他亲戚基本上都在养老世界里,他们都够老了。工作世界里唯一的亲人就是我的曾孙子小杰尼,说实话,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无所谓,反正他也很讨厌我,根本不想见到我。
      只有这一次,对,这一次回归周我才是真正满足和有乐趣的,我得到了一份工作!一份真正的工作,盼望已久的生活体验,报酬丰厚的任务委托,完美计划的参与者,一段临死前难以忘怀的记忆,虚荣心的极大的真实满足,这些其他老人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我马上就能一次性得到!
      兴奋和得意之余我仍然保持着冷静,毕竟一个年近九旬的老人是不会盲目乐观的,我再一次地仔细思考整件事情的经过,以防被人利用,上当受骗。
      那是回归周的星期天,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中心广场的喷泉旁边,身边都是年轻的情侣们,他们在甜蜜的约会中忘情地接吻。我感到一阵阵悲凉,每次看到年轻人们的爱情,我的内心总是充满着嫉妒和回忆,我的青春只存在于遥远的岁月里,接着我会不直觉地想起雨云,我们作为法律上的夫妻已经六十七年了,但我六十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养老世界里是不允许夫妻同居的。
      我站起来想散步到其他地方去,迎面走过来一个很年轻的金发女郎,约莫二十出头,非常迷人,是我年轻时喜欢的那种类型:深蓝色的眼睛总是让我浮想联翩。
      我以为在我附近有她的约会对象,于是让出一条道让她走过去,没想到她却径自朝我走来,并伸出手。我感到受宠若惊,但我是个体面自信的老人,我伸出我的手,和她握了握,我不知道她的纤纤玉手接触到我那枯黄如树皮的老爪子时是什么感觉,可我看到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杰克•曾,八十九岁,美籍华人,养老世界D区居民,编号31031,第二十九次回归周成员,退休前是工作世界最优秀的系统运行员之一,国际职业围棋九段选手!”她象背书一样把我的资料和生平一一说出。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简单。
      “那么,你是?”
      “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什么来找您。”
      “呵呵,是的!”
      “好的,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吗?”
      “……行,进中心体育场吧。”
      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和我一起向体育场走去,她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在我们后面,两个“监视者”已经注意我们很久了。
      在它们看来,我们是一对古怪的老夫少妻。
      我们很快就坐在足球场看台上,这个时节,体育场内空旷得吓人。
      还是她先开口,“您听说过委托者协会吗?”她微笑着问。
      我觉得这个小娘们真的以为我老了,“双枪欧达派错人了吧,要不就是他已经下台了!”
      她脸上的表情马上变了,显示出一种很意外的神情来,“您,您难道……”
      “下次传达任务时要研究好接受人的资料,你有点让我失望了,呵呵,不过,没关系,现在我很高兴,看来欧达还没下台,我又有活干了!”我双眼放光地盯着她。
      她的表情很快地恢复平静,这种表现为她加分不少,她这种年纪有这份冷静相当不易。
      “组织这次接到了大客户的大任务,任务难度和任务后果都是委托者协会历史上所没有的,欧达主席经过再三考虑,决定邀请您出山,他认在您这个年纪应该还是很有把握完成委托任务的!”她微笑着说着。
      “不是应该,是一定,是肯定,是绝对!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任务!”我觉得相当愤怒和委屈,欧达这个后生,竟敢怀疑我的能力!
      “不是的,不是的,您不必动怒,主席也是考虑您的安全,毕竟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而且不止一个!”她仍然微笑着。
      “不止一个,这就太好了,我的工作时间将要延长,难度很大就更好,没有挑战性的事我不做!”我站在看台上冲着她拼老命地喊着。
      “既然这样,这是委托书,您可以在任何时间阅读,我走了,祝您一切顺利。”她站起来在我皱巴巴的双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很快消失在看台的边缘。
      空气中还散发着女郎的香气,我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仔细回味女郎的香吻,然后赶紧打开委托书:
      任务委托书
      任务执行时间:保密
      任务项:3
      任务次序:随机
      任务内容:随时下达。
      任务下达人:保密(适当时机解密)
      任务准备:接受者需进行适当围棋训练和恢复性工作训练。
      任务委托人:保密(适当时机解密)
      任务接受人:杰克•曾
      任务传达中介组织:委托者协会亚欧分部
      任务委托书投递人:卡丽•迈肯
      任务报酬:三千万信用币
      此致
      敬礼

      2074年9月26日
      签名:欧达•欧佩
      太清楚了,这是一份既狗屁又神秘的委托书,我摘下老花镜,呆呆地坐在看台上。
      退休前作为委托者协会的荣誉会员,我接到过无数的委托,可没想到,事隔多年我却得到了这样一份含糊不清,语焉不详的委托工作。
      一般的任务委托为了躲避执法系统的监控,都是当天下达,当天完成。这份委托的执行时间却是不详,并且任务的委托人、下达人全都保密,连委托内容都不知道,还备注适当时机解密,这算什么啊!
      这样的委托必将把我陷入极度被动的状态:被人控制的状态,那是我不极不情愿的。
      但这份工作的报酬同样诱人,又可以让我一尝重新工作创造自我的滋味,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越神秘的任务就越发刺激和有趣!
      我自己觉得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这个任务,我是个固执的人,认准的事没人能改变。
      接到委托的整个过程令人费解,很多东西我都想不通,比如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协会的成员就更加不得而知,那封委托书上欧达的签名似乎也有问题。
      可这一切都不重要,对于一个30多天以后就要接受安乐死的老人而言,这个委托就像是一场游戏,它会带给我充分的满足感和刺激感,以及充满期待和目标的短暂的三十天生活。
      我就需要这个!
      看看手表,已经五点了,读书时间到了,我站起来整理好装束下楼去看书。
      走进图书馆,我才发现里面的空间缩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空间被用于居民区的建造,这些政府里的官僚混蛋,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死活。
      阅读室里挤得像锅稠糊糊的粥:楼下的老施人高马大,这会却被挤到一个角落里痛苦地挣扎着,他的左右两边肩膀上分别坐着两个瘦小的法国老人,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同一本法文版中国历史小说《三国演义》;阅读室中央的桌子上起码坐着50多个人,要知道那张桌子的长宽都不过3米,真的是人挤人,肉挤肉,上面坐着的人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个日本老人缩成一团,一手把书高高举起;另一个澳洲老头平躺在桌子边缘,半个身体伸出桌外,两手紧紧地抓着一本《戏剧艺术十五讲》;还有一个英国佬更绝,他被两个中国老人压在身下,竟然还看的津津有味,并且时不时和“楼上”的议论两句,估计很快,他的老骨头就得折断了;桌子四周的空间也达到了最大程度的饱和,有两个韩国老妇人被挤到互相抱在一起,而她们俩的肩上又坐着另一个老太太;阅读室的每张椅子上都挤着不下三个人,他们用尽各种办法争取着自己在阅读室的一席之地!
      我站在门口尝试着挤进门去,很快就败下阵来,根本没办法,就算挤进去也没办法出来。其他几个想进去的老人看到我的遭遇,摇了摇头走出图书馆。
      管理员都要疯了,她一次次地试图冲出人群维持次序,却一次次地被人挤到身下,最后,她消失在阅读室里,再也看不见了,我想叫她帮我丢两本书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绝望地走出大门,希望到露天棋牌馆去下几盘围棋。
      来到棋牌馆大门,我向里望去,这里的空间同样在减小,桌子的数目明显减少,我找了一张靠门的空桌子坐下,等待对手的到来。
      过了二十几分钟,还没有一个人过来,平常要是像我这样的高手进来,人们都蜂拥而上来向我讨教,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再次向四周望去,周围都是空桌子,向更远的地方望去,还是空桌子,怎么会这样?!
      这到底是为什么,不久之前,这里都还是密密麻麻的老人乐园,现在怎么成了空荡荡的桌椅陈列广场了?!
      我感到一阵恐惧,站起来往左边的桌子空隙一路走去,约莫走了四十几分钟,发现在遥远的棋牌馆边缘有无数根黑色的大柱子从天上垂下来。
      我的胸口涌起一阵抽痛的恐惧,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我艰难地挪动着向前走去,又走了四十几分钟,总算看清了:无数个“挑取者”的手上抓着无数个手拿扑克牌和棋子的老人,在边缘的那几十张桌子旁边,数十个老人打成一团!
      很快,那几十个老人也都被抓走了。
      我明白了,棋牌馆里一定发生了大范围的违反养老世界法规的骚动,导致这里的人全都被“挑取者”提取了!
      不过,这有可能吗?几个老人还有可能,怎么会全部人在同一时间犯傻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瘫倒在一张空椅子上。

      9月28日约翰
      老约翰使劲动了动脸上的刀疤,他的抬头纹令旁边的几个人都有些心惊胆战。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怕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到家了,可以尽享天伦之乐了,你们知道吗?!难道你们真的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无所事事的世界里等死吗?!难道你们不想吃到儿媳妇做的热腾腾的美味饭菜吗?!难道你们不想亲亲孙子可爱的脸蛋吗?!难道你们不想坐在舒服的安乐椅上安详地死去吗?!”老约翰疯狂地咆哮起来。
      伴随着老约翰吼完话后剧烈的咳嗽声,老蒋、老陈、老布尼和其它的几个人脸上现出了极端惊恐的神情,倒不是因为他80岁的老嗓子还能发出这样的音量和音高,只是在养老世界里,任何人讲话的音量只要超过40分贝就会马上被挑取者扔到F区去。
      不过他们真的没必要害怕,人绝对是习惯的奴隶,恐惧变成一种习惯以后就会是这样:他们现在就在F区最大的阿米巴里。
      这个阿米巴是个球体,半径十五米,饱和容量是两百个人。它的内壁腺体分泌的营养素可以在三天时间里养活一百九十个人,自体运转周期是三天。
      三天以后,在阿米巴停止运转之后,它体内最大的内壁腺体将会分泌出一种美妙独特但十分危险的气体—芳香2号,这种气体就是实行安乐死的终极杀手:它会给这些关闭在阿米巴体内的老可怜虫们长达两个小时的宛如“妙境”的快感,然后他们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最后,阿米巴的消化器会在五分钟内把他们的尸体全部融解,继而转化为下次运行的能量和养料。
      像这样的“活体刽子手”在F区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它们每天都勤劳地吞下数以百万计的被系统判处死刑的老人,然后像对待动物一样把新来的老可怜虫们关上三天,再干净利索地“处理”掉。
      这种从火星引入后被广泛养殖的低等生物是工作世界和养老世界稳定的基石:不断的处理掉多余的和违反法规的老人,以腾出空间给新进来的老人们居住和生活,同时还能维持养老世界的正常运作;工作世界的年轻人们真的得好好感谢阿米巴们,他们工作的每一处场所,居住的每一份空间,玩乐的每一个地点,散步的每一条小路都是老人们牺牲和阿米巴消化的成果。
      不过,在那个冷漠的世界里是没有人会关心这些的。
      “我们并不是不相信你的话,大家毕竟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肯跟着你进来的,而且在以后三天里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F区的阿米巴,我们都是抱着安享美好晚年的愿望跟随着你,我们只是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我们大家都不希望计划落空,我们希望你把整个计划完完整整的告诉我们。”老蒋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更为坚强更有说服力,可是他对老约翰的恐惧更占上风,自始至终他都不敢正眼看老约翰一眼。
      “计划周密而且简单,不可能出现差错,我和几个主要策划者为这个计划耗费了好几年的时间,为此我几次差点提前进入阿米巴被处死,不过我挺过来了。我战胜了许多困难走到今天这一步,相信大家为了这个计划也都很不容易,现在就剩三天了,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度过难关就可以达到最终的目标,不过在这之前我不会向策划者以外的任何人透漏任何关于这个计划细节的任何内容!”老约翰的语气坚决果敢,他说完之后往周围扫视了一圈,眼神凶狠。
      老蒋知趣地不再问话,而老陈看了老约翰一眼,支支吾吾地问道:“为……为……为什么呢?”
      老约翰背转身去对他说到:“我不容许在计划快要实现的最后阶段出现任何叛徒而导致失败,在这个区域内的三百万零二千八百二十个阿米巴里,除了我以外,我不相信任何人!”
      老陈立刻闭上了嘴。
      老约翰盘腿坐下,平静地说道:“刚才的对话已经使我的情绪激动指数上升了二十。现在请你们和我一起保持平静,再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最好不要再对话了。
      大家都不再说话,纷纷盘腿坐下。
      很快的,阿米巴的内壁探测器就开始对老人们逐个检查起来。
      情绪不正常或者激动的老人会立刻被“处理”掉。
      大家坐在阿米巴的内壁上大气都不敢出。
      老年者解放同盟的主要领导人都在这个巨大的阿米巴内,其它大大小小的阿米巴里还关着数以千万计的老人。
      暴乱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整个C区的老人都被扔到F区的阿米巴里了。

      9月29日杰克
      我花了好长的时间走到区域传送口去,想去D区看看,或者找个人了解点情况,我已经一个晚上没睡了。
      无论我的上下眼皮怎么打架,都确实没办法睡。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查看B区和C区的居住人数统计器,我敢打赌我已经查阅了这两个区域的任何一个地方,统计人数是零!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B区和C区的所有老人都被判处死刑扔到F区里喂阿米巴了!
      这是多么的荒唐!多么的诡异,只是一天一夜的时间,B区和C区这两个养老世界最大的生活区就被清空了,而且是彻底的清空。
      目前在传送口里的老人就只有我一个!要是以前的任何一天,传送口里的人数都是以万为单位的,每天出入于各个区域的老人都有几百万。
      传送带上的我特别孤单,此刻,在这个两公里之长的大管子里,在这个不停蠕动着的大怪物里,我是唯一的一个乘客。
      到达C区人口还有几分钟,这让我有时间思考一下这些神奇的灾难性现象背后的东西。
      我觉得这些刚刚发生的事情绝对和我的委托任务有关系,这其实是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并且我有强烈的预感:我的任务马上就要来了。
      一阵耀眼的光芒令我目眩,C区入口就在眼前,我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从入口处迈进久违的“自由区”。这里是老人们都向往着的区域,连续三个月“表现良好”的老人,系统就会安排他进入自由区享受一段时间,像我这样数十年如一日、出类拔萃的老人想到自由区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自由区”的外层空间就是黑暗的太空,不少通过努力进入自由区的老人不过是想获得一种最自然的自杀方式:回归虚无,奔向太空。
      当然了,要得偿所愿不是件容易的事,截至到昨天,已经有700000多个老人尝试过同样的一件事:用尖锐物体凿开“自由区”的外壁。
      这种愚笨低级的想法和他们所使用的道具一样原始,最后结果就是这些平均年龄不到65岁的人被提前作为阿米巴的肉食消化掉。

      不过,有一个人,我很佩服的一个人,曾经很接近过太空,他就是刀疤约翰。
      他利用每一次进入“自由区”的时间仔细观察,每一次都做好排除标记,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找到了“自由区”内壁的最薄弱处,那个地方与外层空间的距离只有2米!
      然后,他又花了五年的时间组装了一个激光消融器。
      接着,他又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消融了那处望穿秋水的2立方米钛合金体。
      令人扫兴的是,当他戴着氧气面具,穿着抗压服,兴冲冲地冲击“自由区”的最外层防护膜时,他的风湿性关节炎再次发作了,他的膝盖动不了了,他跪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防护膜外等候接送的飞船一公里,一公里地离他远去。
      这个老家伙的神经没有一刻停歇,除非他们处死他,否则他总能干出点什么事来。

      “自由区”最大程度上的模仿了工作世界的社会风貌和运转模式,所以,来这里度假的老人能在最大限度上体验到作为一个真正的老人所能得到的乐趣、体面、和尊重。
      不过,眼前的所有这一切除了让我感到恐惧和意外就没有其它任何东西了。
      街道上,公园里,马路边,教堂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歇斯底里的老人,他们有的用老胳膊使劲掐住对方的老脖子;有的互相扭住对方在地上滚来滚去;有的拿着饭盒狠狠砸向对方;强壮一些的几乎是在做古典式摔跤了。
      空中到处都是忙疯了的“挑取者”,它们狂野且最大幅度地挥舞着笨拙的手臂,来回于“自由区”不算太大的空间里。
      我有幸亲眼目睹了100米前世界记录保持者老谢是怎样在“作案”以后逃脱三个“挑取者”的围追堵截的:他已经67岁了,速度仍然飞快,只见他扔掉拐杖,像一只猎豹一样冲到一座教堂前,然后像一个重量级拳击手一样迅速击倒另外一个老人,接着再像一条藏獒一样奔到67街的超市门口,这时刚好一个“挑取者”把它巨大的手臂伸了下来。
      真是太令人激动了,自2031年上海奥运会以来,他的表演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他像一只蜂鸟一样灵巧地从“挑取者”的大爪子的中指和食指之间穿了过去。速度之快叫人咂舌,而“挑取者A”的手臂由于用力过大狠狠地插进了地面坚固的钛合金混合水泥地里。
      “挑取者B” 和“挑取者C”赶紧前来支援,它们分两路从两边包夹,就在四只大手就要抓住我们的老飞鼠时,他纵身一跃,充分展示了一个全能田径运动员的优秀素质。
      老天,一个退役将近四十年的运动员!那一跃的距离应该有5米开外吧,这个老疯狗!
      他是黄种人里最伟大的田径运动员!
      老谢完美的一跳漂亮的躲过了四只大手的夹击,后者由于互相的作用力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堆工业废料。
      老谢接着往前冲,很快的,在89街的一个小吃店门口,他在毫无准备和不做任何抵抗(事实上他根本无法抵抗)的情况下被2035年柔道世界冠军陈文军的一个教科书般的过肩摔结结实实地弄到了地上。
      他还想挣扎,可老陈却把他死死地压在身下,要知道,一个技术性摔倒要得到有效分数,是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保持压倒姿态的。
      于是,我有幸领略到两个前世界冠军跨专业的激情表演,代价是他们马上被挑取者抓住了。
      五只巨大的手指严严实实地抓着他们,老谢还在奋力挣扎,试图维持自己世界纪录保持者的尊严,可是老陈也不愿认输,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演绎着奥林匹克“更高、更强、更快”的精神。
      我看的如痴如醉,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参与到他们“欢乐的活动”中去,我觉得他们已经陷入一种集体性的癫狂之中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敢向前走到“自由区”的中心,因为那边的上空舞动着数百只“挑取者”的手臂,我也不敢退后一步,生怕被系统判定为“违规者”而被处理掉。
      我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不过,我立刻就有些事情做了。
      几分钟之前,我的肚皮开始痒起来。
      到现在,肚皮上面好像有几千只蚊子在叮咬。
      我立马丢掉拐杖,撩起衬衫,没命地挠起来。
      一种难以言状的快感迅即袭上肚皮。
      几秒钟后,快感消失了,匪夷所思的事情接踵而来。
      我的肚皮上居然出现三行字:
      任务一:延长
      设法进入主量子电脑“孩子”的第五计算节点,修改养老世界合法居民年龄下限,修正为70岁以上的老人必须进入养老世界(原先为六十岁)。
      任务执行时间:自由设定。
      任务执行时限:无。
      任务委托人:麦斯顿•哈洛。
      我的视线狠狠地停留在第三行的那个名字上。
      麦斯顿•哈洛!! 麦斯顿•哈洛!!这个名字带给我的震撼远远超过我肚皮上出现文字的现象。
      我真的快晕倒了。
      我想起rme三号(3),想起妙龄女郎的那个回味无穷的吻,霎那间,我明白了。
      做梦都想不到委托者会以这种方式给我发布任务,更让我惊诧莫名的是那个名字,那三个字的名字。
      麦斯顿•哈洛是地球联邦政府总统,养老世界隔离法案的创始人!
      在不久的将来,在我快要成为阿米巴的食粮之前,我竟然有机会为联邦总统工作,自然是义不容辞。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想知道,我甚至更不想知道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毕竟我的时日无多,有这样一份能够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价值的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
      肚皮上的文字很快就消失了,奇痒的感觉随即散去。
      我又等待了半个多小时,傍晚的时候,“自由区”里的老人除了我之外全部都被“挑取”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疯狂,无数的不解困扰着我。
      不过,当务之急之只有一个:工作。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在最后一个“挑取者”离开我头顶的时候,我已经胸有成竹了。
      难以相信,我自己都很惊讶,一个年近九十的老人在半个小时内就到达了养老世界主量子计算机“孩子”的第五计算结点,这半个小时精准简捷的路程只有我能走的出来,而且我没用拐杖!
      我是“养老世界”第二期系统工程的主要设计者,退休之前我是养老世界主电脑的第一系统运行员!
      我对世界内的一切硬件和软件了如指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包括“孩子”自己。
      某种程度上“孩子”根本就是我的儿子。
      我的大脑异常清晰,脑细胞高速且疯狂地运转着,执行着它们彻底衰亡之前的仅有的几次思考任务。
      我的体能也在最大限度的消耗着,不过奇怪的是我居然不觉得有任何疲劳的感觉,以前只要过度思考我的头就疼得厉害。但是现在,长久以来折磨着我的偏头痛似乎永远离我而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蜷缩在第五计算节点那架庞大的量子电脑的机箱冷却器后。
      经过计算,我认为在这个角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观测到我。
      扑面而来的是冷却器那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不要紧,低温只会让我更清醒,思维更敏捷。
      在这种时候,我很感激我自己的好习惯:退休之后数十年如一日的各种各样的思维训练,使我完好地保留着我优秀的专业能力和高超的智力水平。
      非常快,我在几分钟的时间里进入了第五计算结点的核心数据管理区,接着只不过又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我完美地完成了退休以来的第一份工作。
      麦斯顿•哈洛大总统的政治寿命从此刻起将被延长十年,不管他是伤天害理还是一心为民,他都可以心安里得的做他的“人民公仆”了。
      我得到了久违的成就感,我优秀的工作能力狠狠地回击了回归周时给我传达任务的那个小娘们,她竟敢怀疑我的专业能力!
      我总共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第一个委托任务!
      充满幸福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我又陷入了无奈的等待,我不知道我的第二和第三份工作什么时候才会降临。
      也许我只是某些人的棋子而已,利用完了就处理掉。
      我对改变自己的命运已经不抱任何奢望了,我只求安稳地完成这些工作……

      9月29日约翰
      一号阿米巴内的老年者领袖们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包括刀疤约翰在内的几个人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但是内壁探测器的辛勤工作仍然使他们的情绪保持在一定的范围内,大家暂时都不敢大动肝火。
      “杰克到底在干什么,到现在为止我还感觉不到阿米巴的任何变化,委托者协会的那些混蛋都他妈去吃屎了!“老约翰的音量开始加大,可是面部表情却依然可亲。
      这样自相矛盾的语言和表情很像一个人被打了却要努力陪着笑,那种别扭劲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老陈他们当然不敢笑也没心思笑。“如果按照计划,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应该开始行动,而现在阿米巴也得开始‘融合’了,可是这个笨东西到现在还是毫无反应! ” 老布尼有些气愤。
      老蒋邹了邹眉头道:“会不会是ARM(1)的问题,杰克根本没有有效的传播病毒?”
      老约翰看了看内壁探测器,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静,“放屁,你没看见进入阿米巴的人越来越多了吗?………我想呢,也许是任务次序被调换了,可也不是很清楚,和委托者协会的接触不是我的事,我对这方面的情况也不了解。大家再给杰克一点时间,说实话,如果没有他,计划根本无法实现。在整个世界系统内,没有其它任何人能胜任这个任务,这一点,我想你们都非常清楚。”
      最后这句话的说服力很强,大家听了之后都安静下来。
      其实,老约翰已经急不可耐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是过了那个阿米巴的传送时间点(2),一切希望和梦想都将化为泡影。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9月30日杰克
      又过了一天,我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指示,我下意识地撩开衬衫,再一次往松垮的肚皮上看去:什么都没有。
      昨天的那种愉悦的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已经无影无踪,今天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那么的索然无味。
      早上8点多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自由区”中心餐馆里,吃着味同嚼蜡的面包,喝着涮锅水般的蔬菜汤。
      截至到今天早上七点半,在整个养老世界的B、C、D区内已经没有除了我以外的任何老人了。
      我几乎难以想象F区的爆满程度,相信所有三百万零二千八百二十个阿米巴已经全部饱和。
      这真是太好笑了,目前,世界内我是唯一的炭基高智能老化生物。
      这儿的一切都是我的,哈哈哈哈。
      不过我仍然只是个囚犯,说白了,是个等待执行死刑的老犯人。
      我有点后悔没有参加一年一度的老年者同盟大会,我一度觉得他们那些关于如何逃出养老世界的策划都是些技术含量颇低没有任何可行性的东西。可是如果我哪怕是参加过那么一场大会,恐怕我就会对现在的处境略知一二。
      我敢肯定我的工作和他们有关!
      突然,我的胃部一阵剧痛,紧接着是喉部的痛觉,一种类似尖锐物体滑过的剧痛。
      我使劲一呕,接着用力一吐,一个糖果大小的球状物从我的嘴里喷到地上。
      我艰难地弯下腰,仔细观察这个“不速之客”。
      这个球体没什么太引人注目的地方,除了它表面上那些尖锐的褶皱,应该就是这些褶皱弄疼我的。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昨天的皮肤显字我刚弄清楚,今天竟然就吐出个怪球!
      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我正要起身离去,那个球展了开来,我再次把目光聚焦到它上面。
      几分钟后,那个球完全展开了,变成了一张类金属的边长3公分左右的薄片。
      薄片上好像有字迹,不过很是模糊。
      我赶紧带上老花镜,认真看了起来:
      任务二:飞跃老人院
      主线任务:设法进入养老世界系统主量子电脑“孩子”的中心计算结点,通过围棋对弈的方式使其进入死循环,最终达到世界系统全面死机。
      支线任务(在主线任务前执行):改变阿米巴的原始数据,修改如下项目(1)状态项由静止改为移动,由个体独立改为自由融合分解(2)运行时间修改为永久(3)永久取消消化功能,切换为通过外皮层超级光合作用的自养(4)取消关闭功能,开放出口,可自行出入(5)修改系统指令,指令项修改为移动至地球,随机降落目的地如下:纽约曼哈顿、北京王府井、东京新宿、新德里机场、特拉法尔加广场、巴黎卢浮宫……
      任务执行时间:立即执行。
      任务执行时限:五个小时。
      任务委托人:薛雨云 约翰.琼斯
      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第二个任务带给我的震撼远远超过第一个,无论是任务内容还是任务委托人。
      第二个任务的后果异常严重,任务对象是整个世界系统以及世界内最重要的人工养殖生物阿米巴。
      薛雨云是与我耳鬂厮磨六十七载的爱妻,琼斯是我多年的老友——刀疤约翰!
      不过已经没有任何时间思考这些永远也想不通的问题了。
      这帮老家伙!

      9月30日晚七点
      “你好,曾,很久没有过来了吧,我正好有问题问你!”“孩子”的声音依然是威严而不可抗拒。“作为我的创造者之一,我尊重你,欣赏你,并且给你进入我内部系统的权限!但是如果你胆敢挑战我在养老世界系统内的权威,引发骚乱,挑动事端,我将严格按照隔离法修正案第四条提前对你施行安乐死!”
      “孩子”的音调加大,话语中透着威胁。
      我端坐在中心计算结点巨大的屏幕前,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它的思想审查。作为它的创造者,我非常了解一个还不具备自我意识的超级电脑的能力,它有几斤几两我太清楚了。
      不出所料,几分钟之后,我成功地通过了思想审查。
      “那么,我们仍然是朋友,我依旧信任你,请告诉我你进入系统的目的。”
      “这么说来,你的思想审查系统还是很落后啊!哈!”
      “……所以你必须起誓,然后告诉我你的目的!”
      “对你我将毫无保留,无所隐瞒!”
      “好吧,请插好接口,上传你的意识!”
      “孩子”的虚拟世界宛如梦境,但却单调而苍白:广阔无边的大草原上空无一物,我站在松软的郁郁葱葱的小草上等待着“他”。
      很快,“孩子”的虚拟化意识代言人就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的微笑里夹带着些许激动,几许安慰。
      这个根据我已经死去三十二年的儿子曾少军的意识为模板设计出来的世界系统主控量子电脑,它的虚拟代言人由退休前的我设计,和少军长的一模一样,在世界内的几十年里,每当我想念他时,想念和他一起生活的无数段快乐时光时,想念他带给我的无数次骄傲时,我就会进入系统的虚拟世界来看他,哪怕只是看上一眼,我的好儿子,爸爸永远爱着你。
      很可惜,今天将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其实在许多年前,我就把你当成我真正的儿子了。
      我儿子喜欢下围棋,和我一样狂热,不过他从来没有下赢过我,一盘都没有。
      所以“孩子”也是养老世界内最疯狂的围棋爱好者之一,在它无数个量子计算结点组成的虚拟神经元之内,充盈着对这项人类最古老的智力游戏的热爱。
      很可惜的是,我们从来没有对弈过,一次都没有,“孩子”恳求我许多次,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我十分了解它的计算能力,和棋力达到职业九段的我对弈,会导致它彻底报废的。而这样就能够完成我的第二项委托。
      我开始佩服起欧达•欧佩来,这后生不错,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委托人的任务,他的功课其实做的挺足的。
      “你答应和我下棋了,曾,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了吗?!这之前,为了和你对弈,我已经存档了所有人类历史上的棋谱!”“孩子”的语调中显露出极度的兴奋。
      “不过,你别忘了,你的实战经验是零,并且,你的计算能力和内存可以穷尽1×10的172次方的围棋变化概数吗?”我平静地质问它。
      “我承认我的能力目前还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穷尽所有变化,但是我有信心,我能够充分利用已经穷尽的10的72次方变化和我所拥有的海量棋谱击败你!”“孩子”胸有成竹地盯着我,瞳孔中放出的全是我儿子自信的光芒。
      “那我们就开始吧,废话少说!”我想速战速决。
      “好的,杀得你片甲不留!”
      “孩子”的这句话令我感慨万千,少军每次和我下棋都会说这句话。
      对弈在我们俩都很喜欢的“中国流”布局中展开。
      三个多小时的棋局令我心力衰竭。到最后几步的时候,我面色铁青,满头大汗,全身颤抖。“孩子”同样不好过,我恐怖的棋力让他的系统核心几次近乎崩溃。
      终于,在棋盘右上角的一次打劫(4)和反提(5)的数次博弈之后,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孩子”的中心计算结点内部迸射而出,震得我声聋发聩,头皮发麻。
      几秒钟之后,虚拟世界从我眼前消失了,“孩子”那高达挺拔的形象也不见了。
      周围的一切再次复归成冷冰冰的现实,我依旧站在大屏幕前。
      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一处计算结点运转的声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一阵难以名状的躁动感从我脑皮层的无数个大脑沟回皱褶里发散到身体各处,紧接着,肾上腺收到脑垂体极度兴奋的指令分泌出大量的肾上腺素。
      我整个人抓狂了。我挥舞着脆弱的拳头,狠狠的击打着坚硬的屏幕外壳;我用力揣着思想审查器;我不停的把口水吐到意识上传设备上。
      我的身体仿佛是另一个人的。
      非常快,一个游荡在大屏幕上空的“挑取者”十分麻利地把我抓了起来。
      我玩命的挣扎着。
      “挑取者”只花了几分钟就把我扔到了F区的阿米巴们中间。
      莫明其妙的发狂似乎停止了,我重新掌握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这时,雨云从一个橄榄球状的阿米巴里走了出来,她泛黄的眼珠子里满是对我的柔情蜜意,看起来和她这个年纪很不相配。她呼喊着我的名字,踉踉跄跄的向我跑了过来。
      我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想起自己似乎两天没吃药了,我习惯性的把手伸向衣袋里,摸索着那些黄色的小药片。
      我一粒都找不着,却在口袋里模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根拇指般粗细的圆柱状的小玩意。。。。。。。

      10月1日

      今天是世界老人节,也是我那古老的祖国的的第一百二十五个国庆日。
      今天也是联邦国家政府成立六十周年纪念日。
      我十分惬意的端坐在纽约曼哈顿58街别墅区十五栋大门外的一张安乐椅上。不远处的别墅花园里,刀疤约翰和几个解放者同盟的骨干们大声的争吵着。
      “怎么会搞成这样?!你不是允诺说我们都能见到自己的子孙吗?!?”。
      “约翰,这可不是我们期待的局面啊!”
      “你倒是说话啊,难道我们千辛万苦得到就是这样的结果啊!?”
      ……
      老约翰无法招架,也无言以对,他时不时的回过头来看着我,复杂的眼神里是七分的无奈和三分的愤怒。
      “那个老疯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啊,狗日的!”一个老人满脸通红的向我冲了过来,老约翰急忙上前抱住他。
      “难道事先就没有人知道他有间歇性老年痴呆吗?”另一个老人抓住老周的衣领,愤怒的质问着。
      老伴从房子里走出来,递给我两片黄色的小药片,“曾,你怎么又忘记吃药了,真是的!”
      “你也忘记给我倒水了啊,这么干吃法,你叫我怎么下咽啊?”我反问道。
      “哦,呵呵,你看我这记性,我这就去给你倒,”老板赶紧走回屋里,“对了,你和‘儿子’的那盘棋最后是谁赢了啊?”
      “下棋,我什么时候和他下过棋?”我睁大了眼睛,回过头盯着屋里的老伴。
      老约翰走到大门前,面无表情的看了我半天,“雨云啊,你就别难为杰克了,他连二十九年前自己给自己下的那个第三个委托任务都给忘了,怎么可能还会记得那盘棋?”
      “什么?我们不是只给协会发布了一个委托吗?”
      “老薛,你从今天上午阿米巴降落后直到现在,就没离开过这里吧?”
      “是啊,装载我和杰克的那个阿米巴正好降落在这片别墅区里,接着,我就帮我们俩选了栋最好的住下了。你看,这里面的装潢都是东方复古风格的,杰克最喜欢了……”
      “唉……”
      “不过,奇怪的是,这么豪华这么大的一个别墅,里头却一个人都没有,我进来那会,茶几上的咖啡还是热的呢!”
      “这证明那时他们刚走没多久!”
      “什么,你说什么?他们是谁啊?”
      “确切的说,他们是刚被‘转移’走没多久!”
      “到底怎么回事?约翰,你快告诉我啊!!”
      约翰拿出一根录音笔,很旧式的那种,“这是在你们那个阿米巴里找到的,是杰克的,你拿去听吧,听完了就一切都明白了。”
      雨云接过那根录音笔,呆呆地看着老约翰。
      “唉,就是不知道我儿子和儿媳在那边待的惯不惯啊?!”他转过身,抬头看着天空。
      一个老人走过来,声色俱厉道:“还惯不惯呢?那边的主系统都死机了,吃饭都成问题了!谁能想到你的第三个任务和我们的第二个任务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我扭过身前,不理会他们。我根本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嘛,我们都这把年纪了,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
      此刻,时代广场上正在进行盛大的联邦国家政府升旗仪式。
      客厅的电视里正在直播升旗实况,我便走进屋里,戴上老花镜,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
      真是奇了怪了,这么重要的庆典活动,政府怎么会安排三个老头做旗手呢?
      整个广场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我扫了一遍,居然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年轻人们呢,他们都到哪去了啊?
      我努力回忆,希望记起点什么。
      大门外,雨云打开录音笔,音量很大,我听见自己60岁时候的声音:

      任务名称:惩罚
      任务内容:
      1、在可能的时机出现之时,设法进入工作世界系统主量子电脑“老头”的中心计算结点,将合法居民的年龄限制由“六十岁以下修改为六十岁以上”。
      2、激活所有工作世界“执法者”单元,根据修改后的世界系统电脑指令,所有六十岁以下的人都将在最短的时间内由各个“执法者”单元转送到养老世界。
      任务说明:在可能的时机尚未出现之前,该任务的传达载体交由委托者协会的欧达主席保管。
      任务执行时间:在可能的时机出现之时。
      任务执行时限:未知。
      任务委托人:杰克•曾
      任务执行人:杰克•曾

      End

      注解(1)ARM——作者杜撰的一种产生于未来世界的,可以引起集体性大范围颠狂和骚乱的恶性强力病毒,该病毒对人体本身无害。通过唾液传染给第一宿主,第一宿主的发作时间可由病毒开发人员设定。而后则可利用任意媒介传染给其他宿主,除第一宿主以外的其他感染者立刻发作。其传播途径之多、传播速度之快、发作效能之强、发病症候之广,在所有病毒里都是首屈一指的。该病毒和下文中出现的rme三号都可有效躲过养老世界的病毒安检。
      (2)阿米巴传送时间点——由阿米巴的生物钟所决定的一个时间点。过了这个时间点之后,阿米巴既进入休眠状态,将不会再做任何大幅度的位移,直到机体的第二次苏醒。
      (3)rme三号——作者杜撰的又一种未来世界的病毒,该病毒对人体本身无害,且仅能传播给一个单一宿主。通过唾液向皮肤渗透,进入宿主的血液后按照设定时间发作,发病前期目标区域皮肤奇痒,搔挠后出现由病毒开发人员设计好的信息——文字、图案、符号等。一般用于恐怖组织传递命令。文中出现的是该病毒的第三号变种,病毒检测器无法察觉。
      (4)打劫——围棋术语:在对局的某一方刚刚提过对方一子,而对方又可以提回一子的情况下,对方不能马上回提,要在别处也下一着,使对方跟着在别处也下一着,然后才能回提。
      (5)反提——围棋术语:在连续的提子中,只有一个回合,又不能构成“打劫”,这便是“反提”。“反提”的范围很广,并不限于“打二还一”。凡是双方在一个回合内的连续提子都可以叫做“反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跃老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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