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天到春天》沈微白

1、全文

　　以前，很早以前，总觉得喜欢春天是件很俗气的事。小学的时候写作文，总免不了写几句什么“阳春三月，鸟语花香”、“春光明媚，花香四溢”。写多了，再好的春光也倦怠了。
　　然后直到高三，才开始对春天有了一份莫名的眷恋。
　　那年的春天，印象最深的是余光中的《或者所谓春天》、数首王菲的歌，再就是每一期的《科幻世界》、《卡通王》，还有一沓沓的卷子和《哈利波特》了。
　　总记得，是在卷子做得有点浮躁的时候，后桌的那个长得有点像江户川柯南的小男生，声情并茂地朗诵一段《或者所谓春天》，令我们稍稍安稳了点。紧接着他又会学张卫建说那段台词：“凉风有心，秋月无边……”顿时众人失笑，所有的倦意一扫而光。那种轻松令我怀念至今。
　　高三的春天，傍晚，晴天的时候，天边总是有那种流光溢彩、华丽而诡异的晚霞。写意的形状，独特的色彩，竟是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的了。然后，在暮色渐浓的时候、在连印在白壁上的那抹粉红都要隐去的时候，才带着点点不明的心情走上宿舍楼。那天偶尔一回首，方忆起《金锁记》中，长安穿着玄色的绣花鞋、白色的袜子轻轻地走上楼、走进暮色后那一片黑里的情景，不觉失笑，究竟，虽是一样的情形，却不是一样的心境，她绝望，我希望。
　　接着，便会听到像王菲那样尖尖细细的嗓音，清唱着《流年》、《蝴蝶》、《百年孤独》一天一首，长久地不曾重复。就连王菲声音里若有若无的慵懒、无奈也学了个十成十。是那个纤秀的舍友。惟记某日午后，未回寝室，在教室中，她唱王菲的歌，是《红豆》吧。须臾，邻班一女生便冲了进来：“你们在哪买到的王菲清唱带？”便就相似到了这等地步！
　　班上是很有几个金嗓子的。那时，闲暇之际，通常是和另一女生异想天开，万一以后找不到工作，便拐他们几个下海唱歌，我们做经纪人，怎么也会赚他个盆满钵满。所以，现在看到些什么《超级女（男）声》的，心里就觉着可惜。那几个人谁不是帅的帅、靓的靓，歌唱得好，人又聪明，比之那些选手，不知强到哪去了。可是仔细思量，即便他们现在没有考出去，也不可能去参加这种比赛。究竟，以他们的实力，学校要求的是数理化生的奥赛一二三等奖，要不就是重点、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些玩意，在师长的眼里多少有点不务正业。
　　不曾问过他们，寒窗十二年，再聪明的人，取得如此的好成绩，也是需付出大把的汗水与心血的。他们是甘之如饴，还是无奈而为之？现在他们所选择的，是否是他们最想选择的？没问过，一直没问过。
　　我抱怨过自己的生活，觉得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于是浑水摸鱼过日子。不好好的学习，快考试时才开始看书，仗着一点的小聪明，倒也次次进入专业前15%拿奖学金，但终究在退步。
　　然后就看了《公主日记》。米亚说她忽然发现她一天中用了许多个“我”，她觉得更应该为其他人多想想。如当头棒喝，总在说什么“天下兴亡，我的责任”，可是真到实处，我想得更多的还是自己。宽己苛人，我斥之的事情，我却一直在做，真是个笑话。
　　再回头想想，发现他们是真聪明的。不仅仅是IQ指数，EQ指数也是一样的超逾常人。所以，他们更早就懂得什么是自己当下该做的事、该过的生活，所以他们快乐，并且成功。
　　不甘落后，我也奋起直追。
　　高三，是读书十六年来最痛苦也是最快乐的一年，恋恋不忘的是莺飞草长的二月天。
　　然后开始念大学，生活开始了另一个样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仿佛所有想写的文字都在高三写完了，很少再提笔写些什么，偶尔一写，必要是笔记纸、蓝色水芯笔，写一些自己也不甚懂的文字，不惜一切地堆砌，期望能够达到预想的精致，内容自是空虚，自己也觉得好笑。
　　一个残忍的春天，在大学伊始的一年。战争、非典，死亡和鲜血充斥了原本明媚的春天。亏我还在初春的时候写给朋友这样的文字：空气是那么新鲜、阳光是那么灿烂、颜色是那么鲜明，连心情都不好意思阴霾了。
　　谁想，这一年的春天，却让我郁闷了很久。印证的是那句诗：“四月，是一个残忍的季节 / 哺育着丁香。”死亡在那个春天，让我觉得分外清晰。泪水飞扬，才晓得自己也是很心软的。
　　再然后的一个春天，社团原本有一个大型的活动，为此写了一个剧本：《从春天到春天》。关于SARS，有死亡与感情、对生活的体会。只是，最终未能演出，因为，整个活动都取消了。
　　可是，出乎自己的意料，得知不可能时，竟然不会觉得气愤，反而觉着轻松。才晓得，这个春天、这个剧本写下来，我真正体会到了放弃的快乐。放手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二十岁的生日，在欲迎还拒中到来，如同往年，又是暮春仍春，将夏未夏。忆起多年前听高晓松的《青春无悔》，记得歌词上印着这样一段话：
　　再也没有了独行万里为曾允朋友一诺的男人
　　再也没有了“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女子
　　雄鹰只在电视里飞翔，豪侠仅存于酒后的呓语
　　利剑悬于博物馆，即使你拥有了它，又能刺穿什么
　　当时，不明白这里面有多少的遗憾，直到如今，才发现幸好我聪明一时，不曾错过她们。
　　六月的时候，天热了起来，算是真正到了夏天吧，三教楼前的几树栀子花开的正盛，走来走去，都是淡淡的花香，不浓烈可是长久。然后在《FUN4娱乐》看到了一支名为《栀子花开》的MV，久违了的感觉在那支MV里重拾。
　　不久就在网络上看到关于《栀子花开》的征文，特等奖和一等奖的奖品颇为搞笑：双飞和火车往返长沙。
　　当时就和好友窃笑：若得奖之人刚好住在长沙，甚至就在第一师范旁边，这奖又该如何兑现呢？
　　可是喜欢这首歌，很喜欢。最重要的是，在春天的末尾，毕业来临之际，再也不用说凤凰花开了。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凤凰花长什么样，也或许见过，只是不知道罢了。
　　栀子花开过之后，就轮到了莲花，莲花之后就到了桂花。
　　说起来，学校也算是个读书的地方，有花有水、有树有草的，也能勉强和水木清华靠点边。
　　只是不太喜欢九月的时候，北校区里，一路上的桂花的香味。总觉着是浓浓的、腻腻的，象粘手的糖，吃一次还是个新鲜，多了就烦了。
　　拿到奖学金之后就到卓越定了一套张爱玲典藏全集。十四本，哈尔滨出版社出版的那种。下了定单、付了钱之后就开始后悔了。其实心里想要的是花城出版社、十一本的那种。鬼使神差的竟买了哈尔滨出版社的。等拿到书后，心里想着要往好了看，可是，三不五时的就挑出了许多毛病。左不过就是些错别字、印刷质量什么的，再有就是印重了两篇文章。放在其它书里也是有的，可是本来就嫌上了这套书，越看就越嫌，什么毛病都放大了。更不用说逛书店的时候再看到花城的那一套，心里那个别扭。
　　其实，我一直想学曼桢那样的。“曼桢有这么个脾气，一样东西一旦属于她了，她总是越看越好，以为它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可是于我，却是越是自己的东西越嫌不好，自己想着都觉着变态，但却还是嫌着。
　　后来就大三了。
　　还是春天的时候，和好友去看她的同学。
　　“如果你决定南下，那我就放弃既定北上
　　如果你执意向左走，那我便筑起向右的墙
　　有许多人走进我的生活，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人为我做了许多，我安之若素
　　有些只是一碗热汤的关怀，我却感激涕零
　　……”
　　长发的女孩坐在清澈若无的玻璃墙的那一边念着，乌黑长发如瀑垂下，她的眉眼清和，声音温婉，很久之后听到某个广告中的一句宣传词、粤语念白的“一生一世，平平安安”时，就忽然想起那日的景况。而另外一个女孩，晃着修长的纤腿坐在窗台上，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扑到她的身上，一派安详。她们是在录有关毕业生的专辑。
　　看看她同学那双长腿，又盯着好友的腿看了看，满是羡慕，据说当时的眼神是像极了看见肉骨头的狗，嘟囔着：“为什么你们的腿都那么漂亮，不公平！”于是大伙儿一起扑过来，把我压在下面：“叫你懒！要你一起做运动不肯，现在又来嚷嚷不公平。”自觉理亏终于气焰减弱，嗫嗫地说：“人家是金牛座的嘛！”
　　“哼，不乖的小孩，没见过比你更懒的金牛座了。”

　　一朵花开的时间，一场烟火的表演，就在转眼的瞬间。
　　于是认认真真地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不会是风花雪月的，该是怎样的呢？
　　是要考研的。考到北京去吧，多好的一个地方啊。就像女子十二乐坊一样，是古典的也是现代的。可是，北京是个没有故事的城市。它或许很大气，会发生许多轰轰烈烈的事，但是却不会有很温情的故事。就如走在街上的情侣，就算他们有很亲密的举动，可是也不能让人看出他们有多恩爱。南方就不一样了，哪怕只是在长沙的街头，一对情侣可能仅仅只是牵着手而已，都会有一种不一样的缠绵气氛。夏日晚间的街头，在北京，看不到烟视媚行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过。那种精致的、有着漂亮的面孔和智慧的女子，珍惜自己，享受生活。许是年少的时候太喜欢了《红楼梦》缘故，不相信爱情却期盼爱情，总是会要小心翼翼的计算着投入几分真心。可真正喜欢上了，就是全心全意地投入，顾不上曾经了。那种女子，在南方，或许是被南方的水滋润着的缘故，也滋润着南方大街小巷的风景。而我，在这个年纪，是喜欢看这样的风景的，满怀的期盼，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这种风景。
　　但是在北京，那个夏天，从北四环逛到东二环，我竟是看不到这种风景。
　　所以若考不过去，也没有关系。长沙、武汉、南京、苏杭，都是好地方，有水有风景。
　　上海更是，不过读书到上海却不一定好吧。那个大都会，风云际会，轮番上演才子佳人的故事，适合于做梦的年纪，打拼的季节。认认真真的念回书可就不行了，一颗雀跃的心早就不安分的，怎可能受得住那外边霓虹流彩。
　　大四的春天，又一次下起了三月雪。漫天的鹅毛白雪，又一次素裹了天地。我们在春雪初晴的时候去吃烧烤，怎么会想到，忽然就要毕业了。彷佛昨天的雪还是大一的时候那一场，平安夜的晚上，老师顺应民心提前下课，走出教学楼，就看到寥寥的烟花在墨黑的夜里绽放。怎么忽然一转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后来就到了夏天，有一点点的闷热，南方的天气总是很潮湿。
　　毕业答辩的时候，恰逢世界杯。四年了，当年高考的时候，也是世界杯，只是，这一次，中国队没再入围。
　　结束之后就去唱K。点了一首《南方》，认认真真地看着字幕唱：
　　“那里总是很潮湿那里总是很松软
　　那里总是很多琐碎事 那里总是红和蓝
　　就这样一天天浪漫就这样一天天感叹
　　没有什么是最重要 日子随着阴晴变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这些已成回忆
　　每天都有新的问题不知何时又会再忆起”
　　很久之后才想起，后来我们忘记说“再见”。

　　或者以后，会有这样的一个晚上，一个有些料峭寒意的晚上，裹着风衣站在街边等车，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水泥地面，长发在风中轻轻地飞了起来。那个时候，希望是在一个春天，能够有些念想的春天。
　　或者所谓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