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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命稻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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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不是学点功夫提把宝剑夜闯豪门轻取项上人头的话本故事,况且吕夷简已经死了,一味地复仇只会徒添新的仇恨.
所以,这项使命的终点在于平冤,恢复李家的名誉.
报仇是江湖的事,而平冤只有政治一条路.
政治是不见血雨腥风的江湖,又是更加血雨腥风的江湖.在这条血雨腥风的路上,清臣哥哥已经不知所踪.
原谅我,到现在我还只愿认为他“不知所踪”.
眉州颇算一个没有开教的地方,眉州的士大夫,修身于家,为政于乡,都不肯出仕。天禧中,曾经有一个名叫孙君堪的人中了进士,结果未显而亡.不知是不是四川盆地较为封闭的地缘影响,这里的不多的读书人犹安其故,莫利进取。
眉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进士应该就是苏涣大人了. 据表姐说,苏大人少有贤名.
天圣元年,苏涣参加乡试,通判州事蒋公堂就阅所为文,叹其工,赞美道:“子第一人矣。”
苏涣却说:“有父兄在,杨异、宋辅与吾游,不愿先之。”
蒋公他因此更加欣赏:“以子为第三人,以成子美名。”
还说是“不得已”送的,连人家伯父的历史都打听清楚了.
论资产,苏家在眉州算不得数一数二的大家族,通义程家、同安史家都是累世商贾之家。然而苏家在眉州声望极高,苏子瞻的两个伯父苏澹和苏涣都以文学举进士,苏涣更是进士及第。就连苏子瞻的父亲,少不更事不学无术直到二十七岁才开始发奋苦读的苏洵老先生,在文学上造诣独特,也是一个大家。只可惜三次落榜之后,他已经不想自己去考试了。
一句话,想从政途出四川,苏家是一座独木桥。
剩下的问题是,怎么接近苏家这座桥。
也许是命运之神良心发现他对李家太过残忍,于是不偏不倚地在这个时机给了我一个机会。
一直在外游历的苏洵老先生在夏末的时候终于回来了,并且接回了在雅州学习的两个儿子。更另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开张了自己的私人书院——老泉书院。
老泉书院的开张,其实有一些营生的意味,苏洵一脉比起他哥哥毕竟还是落魄些的。但学田也比佃田傲气三分,更何况是眉州私人教育史的滥觞?
教育是一笔风雅的生意,心术正则名利双收,心术不正则贻害无穷。
可没有书院会收女子,上不了书院就没有学籍,没有学籍就考不了科举,考不了科举就只能雪冤无望,终老眉州。
我是李家最后的希望,可李清澈这样的名字太女气,是不能用的。
幸好是私人书院,我只需要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冷冷静静地签上李清臣三个字。
当然是穿着哥哥的衣服去的,紫衿特意为我盘了一个帅气的假髻,就像以前她每天帮哥哥们盘的一样.
还好从小扮书童扮惯了,只不过今天不再是陪公子念书了.
只苦了我的紫衿,她要双倍干活了,连同我的那份.
姨父和碧姚还不知道我去了书院, 紫衿骗他们说我去了东园.他们到不太关心我在哪里,可是我并没有足够的钱交学费.
结果紫衿就去纱谷行街当了我娘那日给她的镯子.精致的水鸳图案,江南金匠独有的细腻雕功.
这样的女子,只有离我们李家远一点,才能过得好一点.
开学的日子, 老泉书院门庭若市.
倒也不是真有多少学生,围观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商人、看苏子瞻的女人、看女婿的妇人。
这其中也有我的王弗表姐,她说她只是来送我的,没其他目的。
不打自招。
她欣喜地看着我的新装束,突然又掉了眼泪。
“真像啊,毕竟是亲兄妹啊,你和他……”她勉强自己笑着.
她装笑从来就不像.
书院的大门其实就是苏家的后门,“老泉”是苏家祖墓之地,也是苏夫子的自号。其实号虽说是别人尊称,但大多也是自己传开的,比如我们的义不容辞的一项使命就是把老师的号传开。
夫子家并没有夫子哥哥苏涣大人家气派,斜径穿入,蔓草滋于旧馆;所谓学堂,青苔碧瓦一间。
门半掩着,这正是门的精妙所在:门如人生,未来近在咫尺,却又杳不可见,咫尺远若天涯。门开开合合之间,十年又十年就是半个人生。
一进门就看见夫子闭目闲倚在南塌上,身后正挂一张青崖白鹿图。
第一课即是入学考试,题目即是这张图。
表姐的师傅只教琴棋书画兼四书女德,何曾教过作诗?
二哥就更不用说了,只会让人家把大好的诗文烂在肚子里.真可惜不能拿一首来抄一抄..
周围的人已经写起来,只剩我和我旁边的一位书生尚未动笔。一炷香即将过去,我在肚子里拼命地搜索,脑子里一片茫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脸无辜的白鹿.
夫子仍斜倚在南塌上, 一副事不关己的傲慢.
两年前, 姨父也是用这种姿势教二哥应考技巧的.隐隐约约记得开篇要多用骈句,中间要多用典故,所谓用典,好象就是指抄一半留一半,反正好象是可以抄一抄的.
这下问题就剩下抄谁的了.
白鹿……青崖……
不抄李白都对不起我的姓..
又是一遍翻江倒海的搜索.
李白虽然号称诗仙,但仕途颇为坎坷,不太适合用在应举文章中,因而二哥叫我背得并不多,大概也就只有《梦游天姥吟留别》《听蜀僧濬弹琴》几首.只得匆匆凑了四句:
一辞庙堂向山阴,野云为伴月为衾。
纵有青莲白鹿在,流水亦难洗客心。
写罢,自我感觉良好,一切伟大诗人都是从用典开始,也就是从盗用或模仿开始,大概就是所谓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将功成万古灰”吧。
正得意着,只见那书生突然挥墨、奋笔疾书,口中念念有词、低沉婉转,活脱脱一个天师下凡.
香灭,夫子收卷,我们被招呼到前堂用点心。
端点心来的是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子,也不过十四五岁,紫袄白裙、两髻斜分.眼角微扬,蓄一泓灵采清澈;朱唇略薄,撇二分骄傲轻蛮。
一盏茶后,大家又回学堂。
夫子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闲适,正襟危坐,说“今天的入学测试决定你们的座位,成绩优等为前,次等为后。大家依据桌上的文章坐好。”
学生也就十几个人,我自是不敢从第一排找起,便假装谦虚的从最后一排看起。谁知我的处女诗还真在最后一排,真是!
失望地坐定,前排一人突然站起来,说:“夫子,我个子比较高,愿坐最后。”
夫子一脸阴沉,答应了他。
这样,排在最后一名的我有了同桌.
他脸色很紧,说不清与夫子谁更阴沉,但却用很温柔的声音说:“请指教,我叫苏子由。”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人,将成为北宋文学与政治的支柱,也将成为栓住李家最后一根蒲苇的坚固磐石。
夫子发话:今天作诗,不避嫌,当推苏子瞻为首。子瞻先为大家朗诵一遍,有异议者可发表。”只见那先前一挥而就的书生站起,轻迈盈盈公府步,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日月何促促,尘世苦局束。
仙子去无踪,故山遗白鹿。
仙人已去鹿无家,孤栖怅望层城霞。
至今闻有游洞客,夜来江市叫平沙。
长松千树风萧瑟,仙宫去人无咫尺。
夜鸣白鹿安在哉,满山秋草无行迹。
读罢,赞叹声起伏不断。我自己虽然不会作诗,但也品得出三分味道.不愧是表姐仰慕的苏子瞻,一张口就是半个李白的才情,又借一缕王摩诘的禅幽,铺一卷隐逸山水,洒三分勃郁豪情。
北宋文学的千古一帝,第一次向我展示了王者的英气。
从此我便有了目标:要当苏子瞻的同桌,取代他旁边陈太初同学的位置.
当然也就是要从最后一排升到第一排.
任务是有些艰巨,不过我必须做到,理由毋须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