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星风》李彻

40、孤帆水驿

　　汴京发榜的日子快要到了,我常常望着北边发呆.

　　二哥哥难得空闲下来的时候会考考我的功课,虽然有些淡忘,但每每还是超出他的想象.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以前的东西用起来的."

　　"苏子由厉害啊,全是他的启发,我才能从最后一个升到第二排."

　　"以你小时侯的性格,我以为你会比较喜欢苏轼呢."

　　"是喜欢过啊,可是他一早就娶了表姐了,我还能怎么样啊,苏子由那个傻宝宝,他一直以为我对子瞻没死心,气死我了."

　　"表妹嫁得不错,我当初也是不想害她."

　　"那你就舍得害韩今姐姐?我虽然只见过她一面,不过我蛮喜欢她."

　　"她当然比表妹要好,再怎么也是韩琦最疼的内侄女."

　　"哥,你喜欢的是她本人,还是她的身份啊?"

　　"她本人很好啊,不过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地位身份,利益承载本来就是相伴而来的,你很难说你纯粹爱的是一个人本身.我问你,如果苏子由不是苏洵的儿子,苏轼的弟弟,你还会那么喜欢他么?"

　　"我清楚他叫苏辙,我看到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子由,是通过他认识了他的父亲和兄长,为什么你们都把他当成别人的附属品呢?"

　　"那要看他究竟有没有这个实力走出阴影了.换个说法,如果不是出身于书香世家,而是市集里屠夫肉贩的儿子呢?"

　　"我在乎的是他自己.我知道他一直在努力摆脱家族的阴影,可是很少有人会肯定他的成绩.人们习惯了他站在背后,习惯了他做一个漂亮的陪衬."

　　"其实未尝不好,侠义每逢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郎.你小心啊."

　　"小心?别担心了,哥哥,有一点可不容我忘记,他是别人家的了."

　　在许州小住的日子里,我写了许多封给苏不欺,虽然没有提缃筠的事情,但我还是千方百计想让他相信我还活着.可惜快一个月了,他一封信也不回我.倒是紫衿,时时来信告诉我苏家父子在汴京的情况.

　　我跟叶清臣打赌这回第一名肯定是苏子瞻,结果我悲惨的输了.果然政治层面的东西只讲人性不讲逻辑,那个无聊的欧阳主考官觉得苏子瞻的文章太好了,以为是自己某学生所作,为避免别人说他有包庇之嫌,就改判了第二名,等发了榜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不过苏子瞻也为我掰回了一点面子,因为他杜撰了唐尧的典故,害得梅主考官回家翻了一夜书都无所获,第二天天不亮就亲自拜访,却被告知是临时杜撰,不知梅老先生当场吐了几大口血.

　　很奇怪一连几封信都没有苏子由的消息,而我则一直在没有放弃打听史缃筠的消息.叶家大哥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再出现,那个姓赵的丫头也无从查起.

　　望着北边从发呆变成凝望,再变成全部生活.叶清臣还是经常到二哥那里去,秘密商讨什么.

　　"大人的事情小孩别插嘴."二哥哥每次都是这句话,把我往外赶.其实以我对二哥哥的理解,他是
　　想说:"男人的事情女人别插嘴."他和李光爹爹一样,极度男权.

　　叶清臣也是守口如瓶,实在推不过去就装咳嗽,晕倒,引他那视若己出的长夫人一顿焦急,全府上下不得安宁.

　　爹说过,药是不能来害人的,这是做大夫的基本原则.但他没说过,药不能来作弄人,而且还曾经怂恿我往苏子由的药里加一味黄连.对苏子由我确实是舍不得,但今天,我终于光辉地实践了一回.

　　"紫苏,你......"叶清臣抿了一口,眉头皱成了小山峰.

　　"我是故意加黄连的,怎么样?黄连也不错,清热解毒, 祛风通络......"

　　"我是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汴京.我接了太常寺奉礼郎的位置,后天就动身."

　　"好啊......"如果爹在场,他一定又会说:丫头,告诉过你多少次,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干了一点点坏事就忍不住说出来.

　　浑浑噩噩地一路到了汴京,又特别担心紫衿在我离开的这两天写了信来解释原委.到了汴京,赶忙打听了苏子瞻的住处,好在苏子瞻太有名了,随便一个路人都知道.叶清臣也不急着上任,非要陪我去一睹苏子瞻芳容.我早就劝他没什么好看的,其实我见过的男子中最好看的还是我爹,诚实地说,甚至连子由都比不上他.

　　先去拜会夫子.十多年来无果的考试已经让他对科考死了心,他凭着张方平大人的推荐书函逐一拜访着京城的张大人那帮故交.不出所料,欧阳修,梅尧臣,富弼等几位大人都对夫子很赏识,拜为座上之宾.不过夫子还是没有混到一官半职,因为他拒绝参加所有形式的考试,自然也没有凭据被推选入职.人果然年纪大了就有资本任性.

　　那边叶清臣和苏子瞻聊得起劲,这边我拉着紫衿细细问着我离开后的情况,特别是苏子由为什么没有功名的消息.

　　"其实,子由少爷突然发了病,才错过了礼部的考试."

　　"发病?我不是留了药方和药材吗,怎么还会发病呢?"

　　"从金陵到汴京,本来一路都好,可是就在礼部试前一天突然就病得不醒人事了,药材也一下子都
　　没有了,苏夫子请了京城的大夫,可是谁都没见识过你的药方,又不敢用,最后就把考试延误了."

　　"又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怎么有让他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呢?我应该确保他万无一失再走啊,我,我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呢?"

　　"小姐,你别这样......其实我认为......"

　　从来没有觉得我和他的距离如此遥远过,我像彼岸的一朵流云,在他那端无限旱苗苦欲尽的时候,依旧悠悠闲处作奇峰.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总能奇迹般的出现,但为什么在他需要的时候我总是恰好到离开,一次次给自己编造的神圣光辉的理由,只不过是逃避内心谴责的借口.大哥说男人天生喜欢欺骗女人,殊不知女人其实更喜欢自欺欺人.

　　叶清臣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埋着头不说.紫衿和子瞻也来安慰我,我还是一直摇着头.一只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被我一下子打掉.众人突然一片宁静,我抬头一看,强烈的忧伤爬上了苏子由一贯恬淡安然的脸上.

　　愧疚将理智掘成一个空洞,我呆呆地望着他有些红肿的手,支支唔唔地说:"我给你上点药吧."

　　"不用麻烦澈姑娘了,没有你的药,我一样能活下去."他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扎人的刀子,无视地转身.

　　尴尬地笑两声敷衍过去,面对着窗站成了时间.

　　天边一朵流云飘过,雨燕在后面拼命追却总也追不上,雨燕累了,在树下盘桓栖息,流云一直在天
　　上等,却再也等不到它在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