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星风》李彻

18、凤箫声动

　　吃吃饭,喝喝药,抄抄书,吵吵架,赏赏花.

　　又能走去赏花了,飞舞的花瓣在冥冥中跟我说,该走的总会要走,该来的总归要来.

　　刚离开苏家的一刹那,有一点不想走了.子由望着我,呆呆地笑.

　　终于上去补踩了他一脚.

　　然后满心欢喜.

　　拥有健康的喜悦,不是一般人在拥有健康时会想到的,因为总觉得太理所当然.

　　子由挥挥手,走到洞仙阁外,取出脖子上的贴身寄名锁.

　　苏家真正的文化聚集地,钥匙只有两把,苏子瞻和苏子由各自挂着的寄名锁.那里面有苏洵全部的希望,下人那里所谓的钥匙不过是做做样子,平时,他不允许第三个人靠近,更没有人敢实验钥匙
　　的真假.

　　子由打开门,无奈地说:终于可以开始修了.傻丫头,老是担心东西有没有坏掉,你自己要靠谁担心呢?

　　紫衿对碧姚说我在纱谷行街找了份工，所以以后会一直早出晚归。

　　碧姚没说什么，只说要上缴一定的工钱.

　　我诚实地对紫衿说,我没有钱.

　　紫衿说她真的有工作,就是上次当镯子的那家,还有间布坊,只要绣好了花样送去就可以拿工钱,不耽误做家务活.

　　紫衿,我真该早点把你嫁出去,别再跟着我受苦了.

　　子由见到紫衿的眼神不是就不太对吗,有希望了.

　　婚礼当天,我望着镜中的表姐,忘了怎么说话.

　　望着她的喜悦在铜镜中定格成永远,直到紫衿推开门说苏家的人来了.

　　紫衿为她盖了盖头,她的手轻轻抓住紫衿的,像是塞给她什么东西,然后苏家的人开始叫门了,我

　　不能呆下去了,换了衣裳从后门走.

　　苏小妹站在后门那里,百无聊赖地踢着泥土.

　　见到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兴奋地说:“所有的同学都去了,就差你了.

　　“小妹，你知道我不能让王家的人见到我这副打扮．”

　　＂放心吧，你姨父姨妈都在上座，看不见你的．＂

　　果然大半个眉州的人都来了，那些公子哥随着父母道完喜，就回来加入到同学中来．

　　＂怎么样，不错吧，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啦！＂苏小妹得意着．

　　＂你也不问问人家想不想来，就预先做这么多安排．＂子由在人多的地方总是这么冷淡．

　　确实有些不情愿，像是丢了什么的失落感．我知道这与那个人有关，但就因此我更应该来，不能再做一个被感情支配的傀儡，明天，我就能完完全全重新振作，在心中重新刻下古老的使命．

　　＂你哥哥成亲，你怎么在这里陪我们？＂

　　＂你也说了是我哥哥成亲，我当然留在我的朋友中，反正不会有人注意我．＂子由仍是淡然．

　　＂那可不一定，刚刚表姨父还问到你呢．＂苏小妹一脸坏笑，＂而且她也来了．＂

　　顺着小妹手指的方向，远远看去，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在和夫子攀谈，他身旁一位

　　身穿紫绫素锦的女子，后额的枫叶形装饰别致精巧，从背影看，就像在枫谷中餐英饮露的精灵．

　　＂她，是子由的未婚妻缃筠 ?"

　　＂不是，她是史家的七表姐史缃莹．＂苏小妹说着，掏出一枚青枫玉坠，说：＂这就是她送我的．＂

　　＂她看来挺喜欢枫叶的．＂

　　＂清臣哥哥，送给你．＂

　　＂为什么？＂

　　＂让你去送给女孩子啊．＂

　　＂那，那我．．．我送给你．＂我一脸不好意思．

　　苏小妹接过玉坠，十分配合地跟我装娇羞．

　　子由脸上仍是淡然，没有一丝奇怪或惊异的痕迹.

　　那就好，他真的没有发现．

　　新娘子的花轿到了,接下来是人潮涌动的欢呼，排山倒海的庆祝，热闹欢腾的晚宴．

　　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哥哥，你听到那边喜庆的声音了吗？＂坐在湖边，我摸起一块石头，砸向湖心．

　　涟漪美丽地散开，将无声的回答传递到我的脚边．我轻轻地抬起脚，又撩起一带水花．

　　＂哥哥，现在全眉州的人都在苏家道贺，不过我怕你孤单，所以就来陪你了．＂

　　水面寂静无痕．

　　＂哥，我马上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了．你高兴吗？＂

　　＂我早知道今天会来，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以为自己和小妹、子由在一起说说笑笑可以毫无所谓，但我真的，没有哥哥坚强 ……所以哥哥，我很想回到你身边，和哥哥在一起 ……＂

　　扑咚……

　　早春湖水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我似飘在轻盈的云端，在时间的海里沉浮，一下子忘
　　却尘世的罹忧．

　　然后不知什么扣住了我的腰，将我一下子从水里抱出来，感觉到身下是踏实的土地．

　　躺在皎洁的月光下，眼角残留有微咸的湖水和泪水，累得我不想睁开．

　　一双温暖的手在我肚子上轻轻按了几下，然后是一个慌乱的声音：

　　＂为什么还不吐水出来呢？＂

　　然后月光下的少年绝望地将女子冰冷的脸搂在怀里．

　　然后是我耳边朦朦胧胧的一声声＂为什么还不吐水出来呢＂

　　＂因为我是金陵长大的，我会水啊．＂疲惫，然后终于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子由的脸色由震惊变为欣喜再到狂怒：

　　＂你为什么跳湖啊？＂

　　＂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才没有跳呢．＂

　　他微微一怔，＂那你为什么哭成那个样子？难道因为他成亲了？在婚礼上你就一直不正常，居
　　然这么晚又跑到湖边上来．．．．．．＂

　　＂我哪里不正常啊？＂

　　＂谁叫你装得那么高兴，跟平时的冷漠完全不一样．说，为什么？＂

　　在婚礼上不高兴无非是喜欢新娘或者新郎啊．

　　＂对啊，因为我喜欢我表姐好久了．她今天嫁人，新郎不是我．＂多么标准的回答，连我自己
　　都要相信了．

　　然而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不信.

　　月朗星稀,寒夜无风.

　　"我了解。"他微微地低吟。

　　一地皎洁的月光，清辉生寒，树叶摩挲出一曲清商人物两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