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星风》李彻

10、设计表白

　　到了王家, 紫衿已坐在门前等我许久. 子由见到紫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异样.简单地向紫衿做了介绍, 子由便告辞了.
　　“等等”我把紫衿手中红彤彤的灯笼塞到子由手上,换下那只一路辛勤燃烧的残灯,“要是摔坏了苏家二公子,我可赔不起.”
　　子由笑笑,随着红灯笼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夫子并没有讲些新的内容,而是放任我们交流和查阅资料,甚至把谒金阁也向我们开放.
　　大家查书的查书,讨论的讨论,只有我的同桌子由,还把自己浸在《后汉书》里面.
　　我比第一天来得更早,清晨的学堂里仍然只有他一个人,我轻轻坐好,摊开从姨父书房里找来《周易》的也开始抄起来。其实抄书并不只为练字，不但巩固记忆，还能加强理解，子瞻写文章从不查阅正史，因为那些早已抄之于笔、烂熟于胸了。琴心剑胆的苏子瞻么，想到他竟泛起一丝红晕。我这是怎么了？
　　不，我只是钦佩他的文才，在我心里，他唯一的身份就是未来表姐夫，李清澈你给我记住了。

　　“怎么，还没有好的构思么？”子由打断了我慌乱的思绪。
　　平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好好完成夫子的文章，要不超过陈太初只能是一句空话。
　　“慢慢想吧，时间还很充裕，爹说这两天交上去的文章都太晦涩陈腐，明天放我们假去参加诗会。”
　　诗会？我要第一次去参加诗会了么？不过不是以小姐的身份去，而是以书生的身份去。这样也好，兴许……对,这是我报答表姐的好机会.

　　诗会果然热闹非凡,各家的公子小姐们汇聚一堂. 和我预想的一样,子瞻是全场的中心,围着他的公子小姐们不时传来一阵阵喝彩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看杂耍.
　　转身看到一个人站在亭西的子由,便上去和他打招呼.
　　“怎么你不和你大哥在一起?”
　　“去了也是陪衬,反正已经有了那么多跳梁小丑.”
　　“那也未必,以子由你的花容月貌,也一定能吸引不少千金小姐.”我故意打趣他.
　　“彼此彼此, 清臣不也避着众人么?”呵,好犀利的眼光.不过今天为了表姐,我也只能牺牲一回了.
　　“真想多陪子由一会儿啊,不过愚弟刚刚偶见一绝世佳人,失陪了.”
　　“哦?”他扬了扬眉毛, “不妨看看.”

　　找个空到子瞻旁,只见表姐一袭青衫素裹,配以凤钗斜坠,真是清丽可人.不愧是碧姚啊,在这群衣饰考究、粉黛细腻的大家小姐面前，表姐就像冷月仙风，气质超群。苏子瞻啊苏子瞻，还不表白么，当心我表姐给别人抢走了！
　　“这位姑娘，在下李氏清臣，久慕姑娘美名，今日得以一见，果然气质卓然，不知是否有幸与姑娘一叙。”说这着拉起表姐的手往外走。回头悄悄瞄一眼，子瞻果然站了起来。挽留啊，傻子……
　　“王……”子瞻刚刚开口,只见一公子拉住我的袖子,一脸殷勤地对表姐说: “在下也仰慕王弗姑娘良久,今有家藏白壁一双,小小礼物,望姑娘笑纳.”
　　表姐一脸惊讶,我忙用眼神告诉她这可超出了我的安排.谁想表姐还没婉言谢绝,又一人怀抱瑶琴,说: “请王弗姑娘与在下琴瑟合鸣,以助雅兴.”
　　“王弗姑娘,请试戴珠钗一只……”
　　“王弗姑娘,请笑纳在下拙作……”
　　“王弗姑娘,请品尝在下家酿美酒……”
　　……
　　天哪,这些人是说好的么?抬头瞥一眼子瞻,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
　　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些人献完殷勤后都要快速看一眼子由呢?难不成这背后主使是……

　　苏子瞻面不改色,徐徐走向表姐,略微欠一欠身,不紧不慢地说: “苏某有拙诗一首,不知王姑娘可有兴趣一听.”
　　“原来只是做首诗啊!”那群公子哥嚷嚷着要带表姐走.
　　“望断天涯兮尽沧桑
　　拂栏不解兮泪无痕.
　　回眸凝望兮殊难言,
　　来时弄潮兮今何如?”
　　到底还是表白了呀,当着这么多人害羞么?还作首藏头诗? “王—弗—回—来”这么难说出口？
　　于是，像说好的一样，众人齐齐围着子由，似乎故意把那两人忘在一边。
　　“服了你了。”我用眼神隔着众人向子由说。

　　“那主意不是我出的。”走到门口，本想直接走路回家，没发现子由已经站在我身后。
　　“是小妹拜托你的？不过没看出你和这群少爷们还有这么好的关系。”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为了你表姐牺牲了一下么。”
　　“我是身先士卒，哪像你……等等,你怎么知道王弗是我表姐?”
　　“那日我送你回家,见你住在那里,我便知道了.二伯父叫我去看过那日大哥送诗的那位姑娘家 .而且你不是说过家里有一个表姐么?”
　　二伯父?原来苏涣大人早就对表姐留心了?不愧能一路做到提点刑狱,看人还真是准啊.
　　“二伯父知会了爹,希望提醒大哥将来高中之后再从京城官宦家中择媳,可是爹拿当年状元李清臣虽娶韩氏仍死于非命的例子拒绝了二伯父的建议.你……”
　　“我单名一个‘彻’字,汉武帝刘彻的‘彻’, ‘清臣’是我的字,就好象‘子由’是你的字一样.”难道我没想过被人联想到我二哥么?只不过现在的我需要哥哥这个支撑.等我出了眉州,李清臣和李清澈就真的都死了,只剩下李彻,继续背负家族的仇恨和责任.
　　“我不是怀疑这个,娘要请王家吃饭,你不用着急回去,和我一块坐马车回去吧.”子由似乎以为我在生气,语气出奇地温柔.
　　“不了,我喜欢走路.”我冷冷地说,撇下他大步走开.

　　表姐可以如愿嫁到苏家,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清臣哥哥,你也会高兴的吧?可是为什么,我心里有一丝丝生疼呢?高兴一些吧,李清澈,有些事是不可能的,比如你会在意子瞻,你只是崇拜,只是钦佩,只是你认定他将来会成为你的亲人,没有别的了,再没有别的了,可是为什么,嘴角咸咸的?
　　居然不知不觉一个人走到了湖边,这该死的湖水,总这么不合时宜地惹我的眼泪.
　　是因为觉得帮哥哥赎了罪才喜极而泣的,是我睡眠不足胡思乱想,忘了吧,你以为的根本不存在,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你,还好么?”声音迟疑而轻柔,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了.
　　我回头看了看这个人,为什么在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这么脆弱的情况下突然侵入只属于我和哥哥的世界呢!
　　“为什么跟着我?”我冷冷地问他,脸上的表情不说狰狞恐怖至少也可以拿来贴了当门神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没有往王家的方向走,情绪又不太对,所以悄悄跟着你,谁知你竟走到这座荒园来了.”他声音里明显的小心,怕触碰我的情绪.
　　“这宅子不能进么?” 我仍然没好气地对他说 .
　　“不是,不过你错过了我娘精心准备的家宴.”他仍旧不愠不怒.
　　竟没注意到我在湖边呆了这么久,那么子由,也一直陪着我么?
　　“你饿么?”虽说心里有一丝愧疚,但道歉的话还是说不出口.谁让你自作主张闯了进来,打破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那我送你回去吧.”

　　没说什么,默默地走在子由身边,心情渐渐平静.这就是对我处心积虑接近苏家的惩罚么?让我在一个这么不恰当的时机让我发现我原来喜欢一个这么不恰当的人.
　　是不是喜欢都罢,我能放下姿态围在他身边吗?我能有表姐那样出色的才艺让他欣赏吗?最基本的,我能在他自然地叫我“清臣”的时候告诉他我是一个女子吗?
　　什么都不能,我只当是上天给我的一场报复,放下他,我才能更好的往前走,是啊,别忘了,我是李清澈啊.

　　谢谢你子由,尽管我只能在心里说,谢谢有你这个朋友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