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往事 ...

  •   山名西山,山中有派称山海,弟子十二人,居于碧潭阁。

      师父,裴钰,字永珏。

      我抬着头看着马背上这个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十四岁生辰时收到他的题着长相思的宫扇?还是十岁那年和海精灵们打架伤了额角,上药哭闹时他把我搂在怀里,轻声的,细碎的讲着出游时的故事哄我的时候?亦或者是更早,六岁初见他时?

      他正在交代大师兄最后的一些琐碎细节,七月流火,烈日骄阳,晒得我头发晕,身上的草衣又密不透风,感觉整个人被火纸包着放碳上烤,还不时会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身旁的阿复大概看我脸色不好,低声问道“阿姐,你撑不撑得了?若是不行,我陪你去边上歇一下?不过也不久了,师父马上就要启程了。”
      我当然知道,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摇摇头,这一别,又是半年,若是连送别都做不到,这漫长的半年又该用以慰相思?

      “梅梅。”
      我看到师父的影子,端坐于马上的影子显得有些滑稽,圆胖圆胖的,不禁想笑出声来,这一笑却牵动内伤,一口真气没提起来,就觉得眼冒金星,四景变色,口内泛起苦涩之味,何时,究竟要待到何时才能痊愈?
      众位师兄却被我吓的不轻,身旁的阿复拖住我的腰,将我扶到身后的蒲玲树下休息,二师兄清晖塞了几颗丸药给我,众人一口一句“梅梅”喊得我心烦意燥。
      “都让开些,天热火旺,定是沾了暑气,都围着,岂不是更闷热。”
      师父清冷的声音就犹如一盆冷水,浇的我心透凉。曾几何时,记忆中的笑颜如今却如陌人?

      “是啊是啊,都散开些,阿苏和孔吉,你们去冰窖抬些冰块来放梅梅房间,阿复,稍后你背你姐姐回房,这里还有些清心丸,两个时辰以后再喂你姐吃三粒。”清晖师兄匆忙嘱咐各人,转身急急向稍远处的师父拱手道:“师父,梅梅有伤,还望师父莫要怪责于她,弟子在此恭送师父,此去平安,早日归来!”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二师兄一起躬身,齐刷刷喊道:“恭送师父!”

      我没有抬头,整个人靠在阿复的身上,嘴里的苦涩不住的蔓延开来,心里的酸楚牵动着左肩的伤口呼哧呼哧的疼。我知道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要来看我一眼的意思,自始至终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抗拒之意。

      休要近身,莫要靠近。

      “是了,梅梅你好生休养,希望为师回来的时候你能完整站到最后。”
      “驾!”

      听着下山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我终是没有忍住,“哇”的一声将心中淤血吐出,自是散了心神。

      山海派讲究的是修身养性。这修生养性的最高级别自然是无情无欲,天人合一的。山中有石中草—既是在时间流沙般过去时,纰罽草的种子被坚硬的沙石包裹起来,经年累积,种子也缓慢的不断生长,破开石块迎接朝阳露水。门中的药六师兄曾经把整颗的石块破开,我在边上打下手时曾亲眼见到石块中密密麻麻的枝茎盘错,甚是恶心!但是这珍稀的植物对修炼本门的最高心法韧舒决有奇助,本门师兄弟成年后人手一件石中草衣,以便在打坐时能帮助意识更快的进入无我之境。

      “早年我偷溜下山,看那街上的姐儿妹儿个个穿的鲜艳可人,可自己却是一身草衣麻鞋,甚是灰土,于是想出要将这草衣当了,去换那些美裳华服。可是不论我偷偷卖了多少次,第二天总是会发现我自己的那套原封不动的出现在床头,我都怀疑其实这草石真的已经成精了,于是更不敢穿了!”

      “梅梅。。。”

      “最后是阿复忍受不了我和买客们无休止的讨价还价,去二师兄那里告发了我。二师兄看不下去,下山的时候买了布料,让厨娘依着我的身段裁了几身衣裳给我。”
      “。。。。”
      “西山一役之后,我派门人死伤无数,最小的清空才六岁。。。”

      “梅梅,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的。”

      “是的,我也不想的,六师兄,可是他们都是我引来的,若不是我任性,一定要去梅林探个究竟,若不是那日我任性随那姓李的离开师门,若不是,若不是我!”

      多少年后,我在西门的走廊上数着飘落的红叶,总是忍不住回想起经年旧月的好时光,那些潜藏在心中细碎的,家常的,不足为道的美好,恰是最容易在习惯中忽略的。如果那年我没有随师父下山,也许就可以继续着那最平凡不过,却最幸福不过的日子了。

      只是天不从人愿,美丽的盖头下却藏着斑驳的,任时光也掩埋不了的伤口。

      “药六,怎么样了?”
      “哎,二师兄,你不是不知道,她是心病,心病只能心药医。我只能暂时稳住她的心脉,可是一直喂她吃香石散也不是办法,配制这药本不是易事,何况。。”
      “何况?”
      “香石散本就是药圣石老儿的秘方,霸道的很,药量轻则是迷药,量多时比麻沸散还好用,可是这样长期服食,很容易上瘾的。。。”
      药六见清晖紧锁眉头,叹了口气复又开口道:“师父不愿见她是她最大的心病,可是她又哪知,师父得恪守俗礼,怕见她面对自己时悲痛难止自己又会情难自已。。。”

      “那,那个孩子。。。”清晖忽压低声音急切的问道。
      药六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起这个,顿了了下,沉吟道:“孩子我下了子母蛊,就算送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回来,只是这样瞒着师父,真的对得起他老人家嘛?”

      “莫不是你想千里传书给师父告诉他?况且我们信这孩子是师父的,不代表师父会信,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那姓李的知道了又来捣乱,我们一番心血岂不是又要付诸东流!”

      药六心下怆然,想起那一战,魔教,朝廷,莫不是紧紧相逼,若是现在走漏了那个孩子的风声,必定会让人误会此子与李姓的关系,又会招来数不清的腥风血雨。。。

      夏至未至,蝉声却已大盛,二人立于廊下,相对无言,满腹心思只能化作两声长叹,也被淹没在了了蝉声中。

      再醒来时,已是丑时鸡鸣之时,我觉得腹中有些饥意,勉强起身,桌上放着半碟酥油花生和一壶热茶,还有些绿豆糕。勉强吃了几口,已无胃口。推开窗,夏夜凉风还带着一股暖意,悠悠的吹进来。满月凌空,洒下盈盈柔光,皎皎无邪。这样的满月,已是好久没有抬头细细欣赏了。

      那日也是十五,月儿大又圆,仿若是三师兄中午烘的炝饼。还在细细消化晨练时招数的我,慢悠悠走在回房的路上。七月日头长,练功时间自然也是长些,吃过夕食,我还偷吃了半碟子陈酿桂花酱糖藕,五师兄的厨艺最近大涨,连厨娘都要跟在后面偷学几招,极好极好,我们这些负责吃的人真乃有幸有幸。

      山海派占山为王,整个山头都是本门的地方,大有“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的气势。碧潭阁虽名为阁,占地却极大,共有七大楼七大宅七寺宅。师父住的地方原来是一个普通书斋,后来打通了边上的楼邸,书房和卧室间之隔了一条小廊。
      落成之日师父亲笔为楼邸题匾,名曰:梅楼。
      师父说,这楼是托我来山海派的福才建的,所以叫这个名。
      师父又说了,谁也不准踏进梅楼五丈之内。这规矩一定就是十年。

      我环顾四周,这里离梅楼恰是五丈,极好。

      楼周围载着红梅树,现在是夏季,远望去梅树上光秃秃的一片,煞是难看,衬着楼也分外萧瑟。好在五丈外还种着零星的一些芍药,抽出了细嫩的新芽,在这清冷月光下却显的极是孱弱。

      师父在楼外空地上站定,我摸摸鼻子也跟着站定,眼观鼻鼻观心,静待聆听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