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半盏薇光

1、卷一 花谷别

　　世人都说，花谷的春是最撩人的。

　　潇潇春雨过后，这常年不变的百花也多了几许玲珑剔透。花香沁心，花色醉人。

　　今日恰逢满月。

　　然而，如此良辰美景，他也只是独立于树下，漠然注视着往来行人。

　　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万花谷虽说未受太大波及，但终是乱世难安宁。而且，明明是乱世，这花谷的旅人却越发多了。谷中年长的弟子，或外出游历救助世人，或遵己之愿前往战线前缘，剩下诸多年幼年老之辈，正是需提高警惕之际。

　　他每日都来这里，目光游走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间。这世间每日都在上演悲欢离合，在这人命不值钱的尘世，这些场面大约是最廉价的。然而，同为最廉价的东西，或许在这深山花谷之中，要别致奢靡很多。

　　这里的欢喜离别，大多与情爱相关。

　　就比如说今天，历来不会稀缺的闹剧便与藏剑和七秀弟子有关。

　　“师兄。”

　　温婉恬淡的女声传来，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目光却未从那两个剧中人身上移开，唇角勾起的笑少不得几分揶揄的味道。

　　女子叹了口气，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习惯，“师兄，我要离谷了。”

　　他明显一怔，语气却没有丝毫的波澜，“如此，一路保重。”

　　如果轻描淡写的诉说离别，便代表不在意，他向来做的很好。不过也有人不吃这套。

　　“师兄明天送我可好？”

　　他终于舍得移开目光来看她，然后清晰地从对方的眼眸里瞧见自己的模样，“我为何要送你，可有什么好处？”

　　她歪了歪脑袋努力去想他说的好处，“师妹我珍藏十余年的佳酿可算？”

　　他笑了起来，抬手捻起一朵落花胡乱插到对方发髻上，“虽说寒酸了点，不过念在同门之情，便也罢了。”

　　去你大爷的同门之情！

　　如果不是卿小荷涵养甚好，估计那话已经脱口而出。不过她还是翻了翻白眼表达了自己对同门师兄的鄙视之情，顺便从头上将那花儿拔了下来，“明天一早启程，你可别贪睡晚了。”

　　他又低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看得她不好意思地撇过脸去他才罢休。

　　“你又想作甚？”她忍不住蹙眉。

　　他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极认真的，“江湖险恶，又逢乱世，你一切小心为上。”她刚要接话，他又兀自说了下去，“自然，你离经心法在谷中已是佼佼者，只是——”

　　他刻意拉高了语调，卿小荷便知这厮老毛病犯了死不悔改要调侃自己，果真，他对她眨了眨眼睛，“师妹你别一看到唐家堡男弟子就走动不动路。到时候被绑回唐门做小媳妇儿，一辈子都得帮他们治那断腿的毛病了。”

　　卿小荷啐了对方一口，然而那脸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师兄你整日胡闹，就不能找点正事做做？”

　　“正事儿？”他的目光又回到了藏剑与七秀弟子身上，“你是说偷看他们谈情说爱么？”

　　卿小荷白了他一眼，任由对方笑的没心没肺。

　　几番谈话过后，这谷中人也少了下来。

　　先前那藏剑山庄的弟子已经独自离开，留下七秀坊的姑娘一人暗自神伤。然而那姑娘不知为何还是流连于此，迟迟不肯离去。

　　“从此这世间，又多了一个伤心人。”他笑的事不关己。

　　那是别人家的闲事，也确确实实与他无关。

　　可那话，又分明就是话中有话。

　　卿小荷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师兄，你可还有话要说？”

　　他不答，习惯性地眯起双眼侧头看她。他看到她那双黑亮的眸子，清幽深邃，风华与柔情并存，温和却不失坚忍。他也看到那眸子里自己的笑，多年下来，弧度未变，却多了几许沧桑和……狼狈。

　　“师妹，你变了。”他道。

　　她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那是因为，师兄你也变了。”

　　他不可置否地耸肩，似乎是在犹豫，似乎在挣扎。眼睛因为不知道要看什么，便低头去瞧膝边一株夕颜。

　　——你说，这大漠能开出夕颜那般的花儿来么？

　　——你说等我们种下那株夕颜在三生树下开了花就来找我。那我便等你。一生一世，三生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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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只是如果，那过去的全是谎言，你可还会……如此待我？

　　他低眉轻笑，可也许，那也算不得是笑，“师妹你喜欢曼珠沙华么？”|

　　她沉默，须臾便答：“那花太过凄艳，纵使喜欢又如何，求而不能得。”

　　“可是……”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蕴藉了太过沉重的笑意，“那花便是最适合她的。”

　　夜，突然有些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