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公爵与男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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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他，看着他在我怀里咽气。我想报仇，可折断他翅膀的女人已经死了。”从雪域来的公爵大人呷了一口红茶，悠悠地对面前褐色皮肤的女人说道，“现在，我把这个故事送给你，请你来帮我引渡我那可怜的小鸟的灵魂。”
“如果您的故事足够打动我的话，公爵大人，我能把那可怜人的灵魂直接送往神灵的殿堂。”女人微笑道。
“可我并不希望他到神灵那里去，”公爵大人盯着女人蜜色的脸庞，碧玉般的眼瞳映着虚无的倒影。
他语气坚定：“我要他到我身边来。”
对面的女人微笑着点头，黄金珠玉的耳坠在她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周围悠悠荡荡。
“那么，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是异族出身？”
这位公爵大人出生在帝国北方极寒的高原，他血管里流着的血液与这个辉煌的帝国最辉煌的时代同根同源。
因为环境恶劣，公爵大人年幼时受到的教育远比一般的氏族子弟要严酷。他回忆起少年时光时，总是免不了感叹几句老师的严格。
但是最多，也不过是感叹而已。
“每次我说到小时候多么憎恨学习剑术时，我的波尔多总会在一旁微笑。”公爵大人回忆起主仆之间微妙的互动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波尔多，在他那个异族母亲的嘴里喊起来真是和小鸟的鸣叫声一模一样。”
褐色皮肤的女人捧起精致的瓷器茶杯，望着温柔微笑起来的公爵，点了点头。
“波尔多总是那么安静，安静又愉快，仿佛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情能够让他皱一下眉头。”公爵大人说着，不由得将思绪拉远，远到彼此初见，那个时候，他坐在马车里，隔着纱帘，第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瘦瘦的异族男孩做他的贴身仆从。
“大人，我的名字叫波尔多，”男孩匍匐在他脚下，细长的手指蜷曲着搁在地毯上，一头黑色卷发乱糟糟的堆在头顶。
“波尔多，我想看看你的眼睛。”年幼的主人命令道。
男孩抬起脸。
他注意到他的主人眯起了碧玉似的双眼，直勾勾地正盯着他脏乎乎的脸颊。
四目相接时，男孩的脸红了。
公爵大人还记得面色绯红的小波尔多是多么的可爱。
他尤其喜爱波尔多湛蓝的眼睛。
公爵大人本人就拥有一双十分美丽的眼眸，而他在看到波尔多之前，从不曾自惭形秽。
“我喜爱他眼睛，我曾毫不羞涩地当面夸赞他的眼睛。现在也是一样，我的波尔多，我的小鸟，一定拥有过世界上最迷人的双眼。”公爵大人深情款款地说道。
褐色皮肤的女人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眼神柔和地注视前方。她一边听公爵大人用充满爱意的声音描绘可爱的小波尔多，一边在心里勾勒青年波尔多的模样。
他有一头乌黑卷发，一双无可比拟的蓝眼睛，因为是高原上的异族所以眼廓细长。他的下巴不会太宽，而皮肤继承了平原的血统，是和公爵大人一般的白皙。他的身材应当会比较矮小，四肢匀称，反应灵活。
突然，公爵大人的声音变得似寒霜一般冰冷：
“我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带着我的波尔多到帝国中心来。”
女人屏住呼吸，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着这位贵族老爷剥茧抽丝，把内心深处的怨恨与秘辛尽数倾诉于她，供她蚕食。
“那个女人。”他说着，吸了一口气，“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像把我的波尔多从我身边夺走！”
“我被我的母亲催促着来到帝都，是为了和同我订婚的贵族小姐完成婚事。”公爵大人说着，瞟了一眼对面的女人，“你知道的，自古以来，贵族之间的婚姻是必不可少的联盟形式。我的母亲为我指派了一位妻子，虽然我爱着我的小波尔多，我可爱的小鸟，但是我不能拂逆我母亲的意愿。”
“可是，”年轻的公爵大人恼怒地瞪大了眼睛，语气随之狠厉起来，“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竟然在婚后对我的波尔多下了手！”
褐色皮肤的女人伸出手去,安抚性地按住公爵大人紧握着茶杯的手掌。
被触及的温暖似乎令对方暂时缓和了下来。
“对不起夫人，我，我一时激动。”他是如此的情难自禁以致红了眼眶，“我一想到那个可恶的女人是如何对待波尔多的，我就——”
“放松，公爵大人，”女人轻声说道，“毕竟，你再生气也不能改变任何事了。”
说罢，她撤回了手。
不出她意料，这句话异常的奏效，到他们结束这场谈话为止，年轻的公爵再也没有情绪激动过。
“在婚礼之后不久，我就回到雪域去了。”公爵大人淡淡地叙述着，“我的母亲年纪大了，操办我的婚事又让她费心费神，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而她担心的，就是不能埋骨故乡。所以我带着几个仆人，陪同她一起上路。那个时候，波尔多因为我的婚事，变得鲜少和我交流，我又为了避嫌，没有带他同去。”
“结果，三个月之后我回到帝都的时候，波尔多在那个女人的手里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我的仆人领着我往地牢里去救他，在见到他的瞬间，我的血液已经流不动了。”喝下一口茶，公爵大人继续说道，“一具惨白模糊的人形，我都认不出那是我的波尔多。”
“我忍不住，我紧握着他干枯的手，一面哭泣，一面给了他最后的一个吻。”公爵大人说到这里，居然流了泪，“我的小鸟永远地离开了我。”
“您仍然不能从悲痛中走出来，”女人悲悯地看着眼前的人，“后面的事情我听说了，城里传出来的，公爵大人为了一个男宠一气之下杀了他的新妇。”
“她该死。”
女人不置可否地撇开头，目光转向屋子里挂着的各式各样诡秘的装饰品，最终落在一盏蒙尘的熏香炉上。
“公爵大人，你喜欢什么味道的熏香？”她问。
公爵想了想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女人起身拿过熏香炉，从桌面上一个珐琅盒子里拿出火柴，点燃熏香炉，然后静静地等待香气溢满这间斗室。
“檀香木。”公爵大人带着惊喜说道，“从前波尔多他就经常为我焚檀香木。”
女人微微有些得意地笑着。
“大人您的故事我收下了，可怜的波尔多的灵魂，一定会回到您身边的。”女人笃定地说道。
“可是我还没说完全部。”公爵大人不解。
“这一部分就足够了，”女人说，“我看到了您这故事的精髓，这就够了。”
“这故事的精髓？”
女人盯着公爵碧色的渴求真相的眼睛，微笑着说：“那是世上任何一桩悲惨的情事，都免不了的，贪欲，误解，和凭白的深爱。”
在檀香木缭绕的绵绵气息中，女人送走了悲痛的公爵。
她回到斗室之内，坐在公爵大人刚刚坐过的地方，面向她之前的座位，轻轻问道：“你还愿意和他回去吗？”
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上，模模糊糊地出现一个影子。那个影子苍白，模糊，似乎有淡淡的檀木香。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女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转瞬间，模糊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来自极寒之地，以忠武和诚实为族训的公爵大人用谎言粉饰了他对死去的仆从波尔多的爱情。
他从不曾在波尔多在世的时候夸赞过他的蓝眼睛。
他从不曾管他叫“我的小鸟”。
他更没有摸着波尔多的手，在他临终的时候吻他冰冷的嘴唇。
波尔多是雪域的异族女人和公爵大人家仆的孩子。因此他一出生就是奴仆，公爵大人的奴仆。
公爵大人开始注意波尔多，也不是一见钟情，而是在他步入少年时代之后，因为血统的混杂给了这个纤细少年格外的一份美貌。而贵族是向来不忌讳睡几个娈童的。
但是那个懵懂的少年，自从他第一次被醉酒的，当时还是继承人的小主人带上床时开始，他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波尔多的母亲暗地里斥责过儿子的软弱。她是游牧族的女人，被迫嫁给一个仆人已经是对她天性的扼杀，可她的儿子却做了比奴仆还要下贱的事情。
波尔多在被母亲用异族话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也都不会还嘴。
久而久之，他的母亲彻底灰了心。
“母亲，”波尔多用异族语轻快地劝慰她道，“比起骑马打猎，娶妻生子，我更在乎是不是能跟在主人身边。”
正如公爵大人所描述的，波尔多安静又愉快，仿佛世界上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皱一皱眉头。只除了一件。
“波尔多，我父亲去世了。”
那是一个撼动了雪域的消息。
老公爵去世了，小公爵又那么年轻。
年轻的公爵站在书房里，他父亲曾经站过的位置，背对着波尔多说道：“他们都不信任我，甚至母亲也不放心我去主掌大权。”
波尔多蹙起眉，想给他的主人一个拥抱。
但是他始终都不敢去主动触碰，哪怕是对方的一片衣角。所以他只得退后一步，毕恭毕敬地说：“我相信您，公爵大人。”
回应他的是一个模糊的笑容。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有规律地睡在一起。每次公爵大人在波尔多身上发泄出热情之后，总是很快就会进入梦乡。而波尔多则会轻手轻脚地迅速离开。
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突然有一天。波尔多从他的主人那里感受到了过多的热情。他的肩膀和腰肢都被折腾得酸痛不已。就在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从主人的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鲜少和他面对面说话的公爵大人叫了他的名字。
“波尔多。”
受宠若惊的少年回过头，一脸期待地注视着他的主人。
而对方的脸上却带着不经意的残酷：“我要结婚了。”
波尔多预先设想过许多类似的场景，可没有一个能比这更令他心痛。他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来，表示对主人的祝贺。
“我们过几天出发，去帝都，在那里带个几年。”年轻的贵族公子伸了伸懒腰，“然后我才能带着她回来。”
少年懵懂地点点头。
“所以你要有几年看不到你母亲了。”
出乎波尔多的意料，他从这句简简单单的话里，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温柔。这几乎让少年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别哭啊，波尔多。”他的主人笑了，“你还真是个舍不得妈妈的幼子。”
波尔多愣了愣，可他明明是独子啊。
他的主人看着他发愣的神情，笑得却更开心了。
后来他们出发去了帝都。经过几个月的车马劳顿，甫一到帝都，波尔多却越发思念起了母亲。
他试着给他母亲写信，但他的母亲看不懂帝国通用的文字，而他又不会写异族文字，只得作罢。可是他太孤单。雪域单纯而严苛的环境让他和帝都的浮华格格不入。
他的主人带着他来往于达官显贵的府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得笔直，做一个优秀的背景。
“波尔多，这是我未来的妻子，林赛小姐。”
林赛小姐是帝都贵女，言谈举止都较波尔多在家乡见到的贵族小姐还要优雅动人。而她的穿戴打扮尤其奢华。铅粉敷面，同还带着堆得高高的假发，她的嘴巴和脸颊上艳色的胭脂与口红代替了自然的血色，红润得似乎烫手。她穿着丝绸裙子，层层叠叠，用鲸鱼骨撑得像一朵倒开着的喇叭花。
那天，波尔多记得，公爵大人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他不曾见过的光芒。彼时的他把这当□□情的萌芽，并为此黯然神伤。
同时那位小姐看向他的眼神也让他颇为费解。那么美丽的一位小姐，眼神却让他想起雪域鹰隼的目光。
这份疑惑对波尔多来说并不陌生。帝都的一切对他而言似乎都有些难以理解。而他不喜欢帝都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这个繁华的城市带走了他主人的注意力。
他们再没有面对面单独相处过。
他伤心落寞地度过了他主人的大婚和蜜月，目送他的主人离开，随后他就被他的女主人锁进了地牢。
“你是他的玩具，”金发优雅的夫人挥动着皮鞭叫喊着，“那么你也是我的玩具。”
辫子抽在他的背上，倒刺嵌进肉里，刮掉皮肉。
这有多疼，波尔多已经不能分辨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的母亲说过，哀嚎是可耻的，求饶比死亡更可怕。
林赛夫人看他不肯求饶，甚至断了他的水和食物，剥光他的衣服，把他的手脚打断，锁在地牢的墙上，发狠地要让他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腐烂掉。
波尔多没有腐烂，他只是缩成了一团，随着日夜流逝，变得越发模糊，不成人形。
他偷偷地，坚信着他的主人会来救他。
最初的一段日子里，波尔多会用异族的语言唱歌给自己听，想象着母亲在注视着他，想象着从没见过面的父亲在向他主人的先父替他求情，想象着乘着马车在路上疾驰的公爵大人，能够为他露出焦虑的表情。
慢慢地，波尔多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林赛夫人到地牢里看过他几次，给了他几顿鞭子，之后觉得波尔多实在无趣，就干脆放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他的名字是小鸟的意思，但是他却连叫都不肯叫几声。”林赛夫人娇嗔地对她的侍女说道，“我不明白我的丈夫为何要偏爱那样一件无聊的玩意儿。”
她的侍女吃吃地笑了起来，偷偷地在林赛夫人耳边絮叨着什么。
林赛夫人离开时，丢给波尔多一个鄙夷的眼神。
当他的主人最终出现时，波尔多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阴暗的地牢里度过了多少日子了。
风尘仆仆的公爵大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面上露出掩饰不住的震惊，然后紧接着，他敲开了锁着波尔多的锁链。
“波尔多？”公爵大人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是他的波尔多，他不敢相信。年轻的公爵哭了出来。
他看到他的小鸟扯着龟裂的嘴唇，露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笑容。
鸟儿的嗓子干涸了，发不出声音，没法去安慰眼前哭泣着的男人。他的胳膊断掉了，无法举起来去触碰他视若神明之人的面颊，为他拭去泪水。
可悲的波尔多，他心里想着，你就要死了，却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这样想着，来自雪域的波尔多死去了，他违背了他的母亲，死在了他从来不曾喜欢的陌生土地上。
他就这样悲惨地，可鄙地死去了。
公爵大人没能在他活着的时候给他一个他应得的亲吻，在他死后也没有。
住在帝都附近村落的一个女人唤醒了他的游魂，而他深爱着的公爵大人正巧向这位灵媒求助。波尔多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个能够和他的主人重逢的机会。
那个夜晚月色正好，公爵大人忙着从杀害自己妻子这桩丑闻中抽身。
他白天的时候去找了巫婆诉苦，希望她能把他的波尔多的魂魄带回到他身边。公爵大人已经顾不得这件事是多么的荒诞了，他是如此的思念着他的小鸟，他蓝眼睛的情人。
他抬起头，注意到一个淡淡的影子正靠在窗边。
那个影子模糊，苍白，带着似有若无的檀木香。
“波尔多？”几乎是下意识地，公爵大人叫出了那个名字。
影子向公爵大人飘去，却在靠近烛火的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公爵与男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