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延陵季子

1、没有说的再见 （一） 六月份的

　　七月份的时候，我从马萨诸塞回来，就特别忐忑，特别害怕看到纪子熹，特别害怕看到他挽着别的女孩子，对我笑的温和。可是，等我回来，我又变的很失落了，因为，他根本就不在隔壁的纪家中。
　　这种又害怕又期待的感觉真是奇妙极了，就像小时候，参加数学竞赛一样——特别害怕听不到老师报我的名字，所以就不想听到任何有关这场竞赛的结果；可是又在心里隐隐的有一颗小苗苗在蠢蠢欲动地发芽，强烈地想要破土而出，疯狂的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获得好成绩。
　　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我披散着长头发，穿着长裙，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左边放着一堆高高叠起的专业书，右边摆着一堆散发着香味的零食。望望窗外瓢泼而下的大雨，叹了口气。
　　虽然马萨诸塞也很冷，但是绝不会这么阴湿。
　　楼下堂妹顾流芷在帮我做饭，我端起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大口。心中纳闷，顾流芷怎么还没把饭菜做好。放下牛奶杯，正想起身下楼去看看，房门竟然诡异地打开了，堂哥顾流景很惬意地走了进来。
　　我刚刚想问：流芷做好饭没？
　　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然后这两个人用同样惊讶的目光看着坐在地毯上，左手捏着一片薯片，右手撑在地上的我，以及——在粉红色的地毯作为背景下，尤为突兀的小食和杂书们。
　　纪子熹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
　　然后，顾流景摇摇头，“啧”了几声，叹口气，说道，“顾流涔，你好歹有点形象吧，这里是小厅，又不是你的书房，你这副样子确定嫁得出去？”
　　我本来就想气得喷血——被顾流景这个老男人看到没形象无所谓啦，重点是竟然被喜欢的男孩子也看到了没形象的一面，亏我在纪子熹面前扮演了十几年的好姑娘形象。
　　现在，听顾流景火上浇油的调侃，我更是气得要命——顾流景你这个混蛋，平时随便说说也就算了，当着纪子熹的面，你怎么可以提嫁人这件事！！！
　　但是，如果我这个时候发火，简直更要命。
　　我努力的平复情绪，然后乖乖巧巧地挤出一个笑脸，送给两位来者，顺手拿起一张纸巾擦擦吃过薯片的嘴巴和拿过薯片的左手，从地毯上爬起来，问堂哥，“哥，你一大早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
　　顾流景笑眯眯的说：“告诉你了，怎么可以看到你这么难得的场景啊？”说完，他指了指纪子熹，继续说：“喏，纪子熹刚刚从帝国理工回来了！今天上午我去机场接他的。”
　　纪子熹很温和的朝我点点头，笑容浅浅。
　　我扬起一张笑脸，深吸一口气来压制胸膛里那颗心跳疯狂的跳动，平平静静的说：“哦，欢迎回来，纪子熹。”
　　纪子熹点点头，好似很平常的样子却又好像有点不平常的样子，看了我两眼。
　　顾流景倒是一副活见鬼的样子，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继续保持脸上的淡定。
　　正当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确定的呼声——“额、、、堂姐，哥，纪子熹，你们不来吃饭吗？我都在楼下喊了五遍了。”顾流芷手握一双夹着羊肉丸子的筷子，一面对着散发着热气的丸子吹气，一面不忘看看我们。
　　我率先走了下去。
　　就听见顾流景在跟纪子熹道歉，“纪子熹，我两个妹妹都不太懂事，没什么样子，你从小就知道……”
　　纪子熹点点头，随意的说，“没事啊，两个小姑娘都很可爱！”
　　又是小姑娘！他去杜克大学之前，也是这么叫我的！我简直内心与这般阴郁的天气快没什么两样了！
　　流芷知道我之前在马萨诸塞吃的很不好，特地去帮我买的羊肉，然后她自己煮了一大锅羊肉丸子汤来犒劳我。
　　羊肉丸子汤汁又浓又鲜，羊肉丸子又大又嫩，真的是特别好吃。我很早以前就赞过流芷的手艺，有这种手艺，完全去可以开饭店啊，结果，她跑去北方学了飞行器设计。于是，我连吃了四碗。
　　在这种情况下，顾流景看着我第四碗的羊肉丸子，他想了想，问出口，“MIT的伙食应该不会这么烂吧？”
　　还没等我回答，顾流芷开始洋洋得意，“哥，明明是我的手艺太好了嘛！”
　　纪子熹斟酌着开口帮我，“在美国的话，中餐始终不会很地道，再加上，流芷的手艺确实好，我也很喜欢。”
　　我不说话，继续闷声戳着碗里的羊肉丸子。顾流景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饭，顾流芷拒绝了我的好意，坚持让我回房休息，她一个人欢快地哼着歌。去洗碗。
　　我泡了一杯荷叶茶，然后往楼上走，走过小厅，纪子熹从顾流景的书房出来，看见我顿了顿，我愣了一下，还是友好的朝他摆摆手。走过他的身旁，他突然停住，拉住我的手臂。
　　我及时停下，疑惑的看他。
　　他放下拉住我的手，然后侧靠在墙上，用一向温和得很好听的声音询问我，“刚刚吃饱，不宜马上坐下来看书，要不要跟我出去散步？”说完，就安静了，他眨着漂亮的眼睛等待我的回答。
　　有点经不住他的目光的注视，我低下头，想了想，回复他，“好吧。”
　　但是，我又瞬间抬起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房坐下来？”
　　纪子熹仔细地看着我，我有点脸红，不自然地将视线转向一旁墙壁上的油画。
　　他抬手看了看表，示意我先去把茶水放回房间，然后边走边说，“上午看你的时候，看到你旁边的《普林斯顿微积分读本》。”
　　“哦。”我恍然，飞快的走回房间。

　　上午的时候，外面的雨势还非常大，到正午过后，就基本上停住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房子，笔直向前走。
　　我想起了什么，询问他，“纪阿姨和纪叔叔，你见过了吗？”
　　他点点头，心情看起来不错，愉悦的说，“是啊，见过了。又骂了我一顿，既没夫人，也没孝心，一天到晚到处跑。”听到他自我调侃，我接着他的话，笑着说道：“叔叔阿姨才不是认真的呢，之前我从MIT回来以后去看他们，他们还说你很努力呢！”
　　他手插着裤袋，转过身来挑眉看着我，“哦，小姑娘不生气了吗？”
　　我垂下脑袋，闷闷地问他，“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唔，maybe”他走到我面前，我抬头看看他，就什么气都没有了。

　　他的身后是湿漉漉的的暗灰色墙壁，墙角里冒出几粒青葱的小草，再远一点，是大片大片的低压压的乌云——很久以后，我都没有忘记这样的一幅画面，就像小时候画过的泼墨画一样好看，而画中最好看的，还是我喜欢了很多年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