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盛放在冬季》杨梵

2、第二章

　　在选座位时，周鹏毫不犹豫抢到了后排的角落，也是临窗的。他的同桌叫孙杰。孙杰作为他高中的第一位同桌，很有礼貌，脸上总是带着善意的笑。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表情大致有三种：其一，友好的笑，向旁人表明自己没有危险性，放掉警戒；其二，一脸冷漠，向旁人表明井水不犯河水；其三，一脸的恶狠狠，向旁人表明自己是不好惹的。
　　当时的周鹏，是第二种的。
　　孙杰对周鹏略微一笑，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就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书了。
　　周鹏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是很厚一本书，印刷相当粗糙，一看就知道是盗版，一定是玄幻。
　　他完全没有兴趣，就扭脸去看校外的坟地和树林。
　　周鹏和孙杰的第一次交谈，是在这不久后的数学课上。
　　“喂！叫你呢。”孙杰的肘碰碰周鹏的胳膊，说道。
　　在这之前的几分钟里，周鹏还在专心看那几只鸟的飞行。醒过神后的他，马上起立，木呆呆地看着数学老师，又看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很无奈的说：“不会。”
　　“我就知道你不会。自打一开始，你就没专心听课……”数学老师一副很了解的样子，哇哇啦啦说了一大堆。
　　周鹏单是觉得数学老师烦透了，把对他的那么一点儿好感也赶跑了。
　　在开学的那天，是数学老师指明教室所在，周鹏才省了许多气力的。当时的周鹏，彬彬有礼，很像是好学生。不料想，他今天倒是来难为周鹏，就显得很不可爱了，着实有些可恨。
　　当然，周鹏也很了解他的苦处，作为一名教师，当然是希望自己的每一位学生都很优秀，起码都要很努力。但是，周鹏是不喜欢数学的，也一直不太理解高考为什么将数学列为必考课。不会踢足球的体操王子就不是好的运动员，两者是同样荒谬的。因此，周鹏更是弃绝了高考这条路。
　　他不知道弃绝了高考这条路，能够做什么，只是单单喜欢读书，以为可以成为一名作家。对于成为一名作家，他是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正是由于这样，才会毫不犹豫的弃绝了高考这条路。其中的因果，仿佛一条咬到自己尾巴的蛇。
　　自从他草率的说了“不会”后，就被数学老师认定是差生了。在那一月内，他再也没提问过周鹏，想必不把周鹏归为一伙了吧。自周鹏上学以来，就发现老师和成绩好的学生是一伙的，成绩差的学生则是另一伙的，成绩中等的则是中间派，属于两伙拉拢的对象。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每当班级大扫除，成绩差的学生就格外受老师欢迎了。平时被冷落的差生，某些会顿感皇恩浩荡，原来朝廷没有忘记我们啊，就会干得格外卖力。也有些差生看破了老师的诡计，再加上本身就懒，就逃之夭夭了。
　　从受宠若惊到逃之夭夭，是有个过程的。周鹏就是这么升级过来的，当然，也是被老师彻底看成了坏分子。周鹏是无所谓的。
　　周鹏和孙杰都是外宿的，晚自习放学回家的路，有很长一段是要同行的，自然而然就成了朋友。
　　交了朋友后，周鹏好像是又恢复了成为“瘟神”之前的活泼了。下课后，他俩经常是相斗的，并非是真正的斗，不过是如小时候玩的摔跤一般。当然，受了班主任不少白眼和警告，但是，他俩从来没有丢掉这种游戏，失掉这种快乐。自李晓加入后，就变成了三人游戏。
　　一个月的时间，跑得很快，不经意间就要月考了。
　　对于考试，周鹏已经是麻木了。向来是只写自己会的，不检查，就直接交卷了。这就很容易令人误解，让他人以为他的成绩很好，因此，考场上有不少人要求他递答案。周鹏再三解释自己水平很臭，然而，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推辞。
　　考试结束后，周鹏原想是定是万年垫底王了。在班主任宣布名次时，他才发现自己是第十九名。在数学成绩不及格的情况下，居然能够杀进前二十名，他真是意外至极。就连班主任看他时，都是面露和善的光彩，发现他原来是潜伏在敌人老窝里的自己人。在挑选座位时，周鹏依旧选中了那个临窗的宝座。在他以为就要得逞时，猛然被班主任叫住了。
　　果然，班主任给他指定了个位置，前有数学课代表，同桌又是班里数学最好的人。当时的他，显然不能体会班主任的良苦用心，一味的胡思乱想。在周鹏的估计中，数学不及格，却能顺利杀进全班前二十名，可见这个班里的学生水平多么烂，再广而推之，就可以得出这个学校的水平很烂的结论，即使是在这个学校里得了全年级第一名，又能怎样？！有了这个打算后，他更是舍弃了这些课程。
　　班主任不了解周鹏的思想，只是按照自己所设想的，将他处于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中。数学课代表是个女生，叫冯芬；同桌是个瘦高的男生，叫杨光。
　　两个人总是喜欢逼着周鹏和他们讨论数学，完全不理会他的抗拒。一直以来，周鹏挺感激他们的，尽管对数学毫不感兴趣。
　　在第二次月考时，周鹏意外的又睡着了。班主任看到他的成绩后，终于是承认自己的一番苦心算是白费了。
　　周鹏却很满意地坐在后排，毫不意外的开始堕落了。
　　就是在那时候，李晓光转来了。周鹏当时很吃惊的，怎么会转到这个破学校来？！怎么不到第一高级中学去？！
　　李晓光相貌俊朗，长期为周鹏和孙杰所利用。当时，他在孙杰的介绍下，和李晓光成为了朋友。三人经常在一起吃饭。食堂大妈们一见李晓光就芳心大悦，定要超量。周鹏和孙杰略一商量，就将买饭的任务交给了他。
　　当然也不是每个女生都很喜欢李晓光，比如，老憨--周鹏高二时的同学。她说，这家伙偏瘦。她自然是不喜欢瘦的，在多年后，周鹏在婚礼上看到她那个肥头大耳的丈夫就想起了这件事。
　　当时班上有个体育生，至于叫什么名字，早就被周鹏忘记了。这就是他的习惯，不该记住的，从来不会费心去记的。那人块头很大，经常夸耀自己的肌肉。大概体育生都会有这个毛病吧。在他们心中，评价人的唯一标准，就是肌肉块大小吧。他是习惯踮着脚走路的，说是这样就可以锻炼腿部的肌肉。当然，这也是时常出现误会的。比如，在小便的时候，有人见他踮着脚尖，很用力的样子，就以为他的某个部位出了毛病呢。他除了肌肉足以炫耀外，还有个很有名的特长，只不过是他羞于提起的。他擅长放连珠屁，这就将那肌肉块建立起的威严全部丧掉了。为了掩饰这个羞人的技能，他就竭力犯贱。一个哑巴为了掩饰自己的的哑巴，就把自己一条腿给锯掉了，这样一来，人一眼就看出他腿部残疾，而不会深究他的哑巴。对于犯贱，他一直很勤奋，不出一个月，就荣获了“贱人王”的称号。
　　深受他“贱”气所伤的，要数孙杰。孙杰是个回族人，平时是禁言猪肉的。因此，这个连珠屁就经常在孙杰面前大吃猪肉，越是劝解，就越是变本加厉。两人经常是口角不断。
　　对于“贱人王”的贱，连平时苦苦铸“贱”的靳志都自愧不如，羞于划为同党。靳志是以揩油闻名的。在他看来，女生们的内心深处是乐于被揩油的，为了掩饰，就装作大为愤怒。越是愤怒，就说明内心越是喜悦。因此，他被女生揍得越狠，就越是兴奋。
　　除此外，在这个学期内，仿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学期里，周鹏最主要的事，就是买课外书和读课外书，因此，两天吃三顿饭也是平常的。最疯狂的那次，就是为了买书，整整饿了五天。长此以往，终于是饿出了胃病来了。但是，他内心是快乐的。这种快乐，也不好向外人诉说，只好独自偷偷地乐，也正是如此，仿佛是独占着什么秘密似的。
　　在学期即将结束时，冯芬突然提出向周鹏借钱。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是掏出全部家当，努力饿了几天，终于是了结了这个学期。
　　在那之后，在校园里遇到时，冯芬多次表示感谢。周鹏觉得她的感激太过频繁，也太讨厌了，也就尽量避开她。
　　在考试时，倒是遇见了一件很是让周鹏吃惊的事情。
　　在考场上，他后排的一个女生说：“这场是语文，拜托递一下答案。”
　　那女生双手合十，像是求神佛。
　　周鹏单是觉得奇怪，自己的名字怎么会被她知道。
　　他填完试卷，就迅速离开了，自打一开始，就没有递给她答案的打算，由于周鹏不是神佛。再者，帮了一个人后，会骂成骗子，会得罪了受帮助的人，他宁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冷漠一些。除此外，他很是讨厌考试作弊的家伙，就像讨厌那些凭借着上辈功绩而忝居高位的无能的家伙。
　　在学期结束时，大雪已经降临，大概是地处北方，多见大雪，就不以为怪吧。身在南方的朋友经常会说，很羡慕你们啊，今年又见识了几场大雪。说得好像很稀罕一样。
　　身居凤凰乡，自然不会觉得凤凰多么罕见了。
　　在假期里，周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四处寻朋觅伴，而是每日到图书馆里看书，仿佛当初上课一样。哦，这个比方是很荒谬的。暑期的他，比上学时候更是勤勉，也更是快乐。
　　当然，到图书馆里也有不快活的时候，尤其是在借书的时候，受那个老太太的刁难。你若是借《金瓶梅》，非但是借不到，还会被她鄙为用心不善，专心淫邪；若是借《红楼梦》，则是被一口否决，在她看来，那是本谈恋爱的书；若是借《水浒传》，又被说成效仿打打杀杀的；若是借外国书籍，则是责骂成崇洋媚外；若是当真借一本琼瑶的小说，或者是金庸古龙的小说，倒是很容易成功的，原因是她看得很入迷，还为此流过几次泪呢。
　　你若是大发脾气，嘿嘿，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借到书了。每次借书，都要经过层层盘查，平白受她半小时的胡言乱语。
　　看书结束，也会到附近的公园里看看，尤其喜欢公园里的雪花。大概是经常听南方的朋友感慨稀罕的原因吧。竟把周鹏传染得也格外珍惜它们了。
　　在那年的第五场雪时，周鹏遇到一对姐弟，从某种意义来说，算是又交了两个朋友。周鹏和他们是在图书馆里相识的。那天，由于一些事情，周鹏去得稍晚些，坐在他们的对面。当时，图书馆里有些吵，这是常有的事情。是几个老头儿，一直在高谈阔论，是在谈论当时的政治。几个老头儿，争持不休，又显示出绝对不会想让的神气来，很有卫道死士的决心。至于能不能做到，就是要另说了。反正他们争得很凶，表演的意味很浓，明显是做给我们这些年轻人看的，仿佛是在拼命显示着自己的活泼和智慧，意图赢得年轻人的尊重。周鹏单是觉得厌烦，觉得这是一群不合时宜的老混蛋。但是，又不能说出实话，恐怕是扣上“不爱老”的恶名。我一向是惧怕恶名的，然而，又总不能够躲开，比如，“瘟神”的恶名。于是，他是一直忍着的，也因此忍出了与世隔绝，避免受到干扰的大能耐来。
　　这对姐弟明显是新来的，年少气盛，不懂得世故，开口道：“爷爷们，请不要说了吧，这里是图书馆。”
　　“爷爷们”，是这里对老年人的敬称，并非是有血缘方面的关系，更不是在谄媚和告饶。
　　这群老年人仿佛是受到侮辱了一般，其中立即就有人反驳了：“这是我们的图书馆，想怎么高声说就怎么高声说。”
　　这话中有实有虚，实的方面，就是这的确是当地人所建的；虚的是，这只是某个有钱的当地人建的，其中没有他们的功劳的。但是，这功劳却被他们稳稳地取走了。仿佛一个殷汝耕抬出文天祥来，就说明自己不曾卖过国，或是残害过同胞。
　　一个村的东头有口井，众人时常来提水吃，就连外村人也是颇受恩泽的。某些人经常往井里撒尿，或者是扔些垃圾。外村人的吃水人来劝：“不要胡闹了吧。这是大家吃水用的。”
　　“这是我们的水井，想怎么撒尿就怎么撒尿。”他们高声嚷嚷道。
　　这么一说，仿佛取水的权力，全被他们掌握在手里了，非但如此，你往日也是受过恩泽的，是要感谢他们的。而你的规劝，则是成了忘恩负义。
　　这些高声宣明自己有特权的老人，还算是善类呢，那些低声不语的，怎是胸中多韬晦的。在他们与那些图书馆的管理人员交谈后，那些管理图书的人们也开始仇视他俩了。他们并成一伙，说些不明显又颇为狠毒的侮辱话来。你若是责难他们，他们定会说：“怎知在说你，神经病。”
　　你若是忍受下来，他们只会更是猖狂，露出深不可测而又是胜利的笑来。
　　在那以后，周鹏是颇为这些愚蠢人的坑害的，在他们那方面看来。
　　见那对姐弟终于是忍耐下来了，那对老人又另想出了妙招，利用周鹏来打他们。
　　他们说：“你看他们对面的，才有学生模样。”
　　他们单是向这面望着说，并不特别指指点点的。这是一个妙招，让对手吃了黄莲，却不能开口说苦。假若那对姐弟发怒，就会被说成神经病；不反击呢，分明是受了害的。
　　当时的周鹏，也算是年少气盛吧，一时冲动，就说了句：“被一群老八蛋夸奖，我还真是堕落啊。”
　　周鹏也不看他们，只是低着头说话。
　　倘若他们回答：“我们又不是在夸你，神经病。”这已经承认了他们是王八蛋的大前提了。
　　倘若是低头不语，分明又是做了吃黄莲的哑巴。
　　最终，他们是做了吃黄莲的哑巴。只是，在那以后，被侮辱的就成了三人。
　　周鹏倒是感慨了他们那句“有学生模样”。
　　在学校时，老师们经常会说：“周鹏，看看你，没有一点儿学生模样。”
　　学生应该是什么模样，在老师看来，应该是听课认真，练习做得好，考个好成绩，经常说声“老师好”，家长能常给老师送礼的，家长居于高位或者是很有权势的。
　　学生能达到这个水准，才算是有学生模样，才算是个好学生。
　　就像是某些人制定种种规则，一口认定，只有某样写，才能算是文学。文学，仿佛是他们自家生产的鞋子，只有你的脚尺寸合适了，才能穿上的。大一些，或者是小一些，都是没有资格穿鞋的，没有资格文学的。
　　如今，周鹏被说是有“学生模样”，很是受宠若惊。好名声，出自敌人的口，倒也是件幸运的事情，尽管那些混蛋是不怀好意的。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就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