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恐》萧寥子

2、序章 清明 母亲的墓碑

　　入夜，我坐在长辈亲戚围成的圈子里，听着他们谈论关于我童年的一些趣事，我感到茫然，他们说的真是曾经的我吗？我无法确认，甚至插不上话，附和笑着。我发现我竟完全记不起我的童年是何模样。

　　回到房间，从衣柜底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边角也因受潮而出现缺损，第一张是母亲的照片，照片里母亲笑得委婉，一边的嘴角微微上翘，是个漂亮的女人，但我还是从另一边毫无变化的嘴角捕捉到一丝藏匿的勉强，这张照片写满了悲伤与欺骗，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梦里我都会梦见。
　　拍照的时候我站在母亲身旁，父亲在镜头后对母亲大吼大叫，年幼的我只记得前一刻母亲一直在哭泣，她抱着我，无声地哭，把悲伤都压抑在不着痕迹的眼泪里，最后落在我的脸上，父亲的脸很凶，我不敢稍动说话。
　　在梦里每一滴的温热与冰凉夜夜反复，至今记忆如新，那是划在心口上无形的刀，没有痕迹，没有痛苦，像一道勒住咽喉的锁链，充斥着母亲发泄地冷漠。
　　之后第二年，母亲不知为何死了。

　　翻开第二页，是三个人的全家福，也是母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父亲用宽厚的臂弯紧搂着母亲，两人中间站着姿势扭捏又别扭的我，我一只手被母亲攥着，母亲的手冰凉彻骨，以至于对着镜头大笑的我不自觉牙齿打颤。

　　整簿相册只有两张照片，完全没有关于我童年的记录，我发疯般把房间里能翻开的东西全部扒开，能找到的一切都是关于现在，就如同我从没有度过那几年，慢慢地，意识沉入到那几年恍如白纸的时间，我感到视线越来越模糊，发现似乎连现在也不大清晰了，看着眼前如风雨卷过的房间，茫然无措，我已经忘记要寻找什么了。

　　门突然被推开，父亲站在门口怒视着我，吼道:“吴新!你究竟想干什么!吵死人了!”
　　我这才想起我的姓名，说:“我找不到您送我的那支钢笔了。”
　　“一支笔而已，没了就没了，快清明了，明天跟我去给你妈扫墓。”
　　“好的。”
　　“安静点!”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取出挂在胸前的一支钢笔，这是父亲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就在母亲离世那天，原本是要送给母亲的，上面刻着两个小字:赠·清。
　　清，一定是母亲的名字。

　　第二日。

　　母亲的墓在郊外一片荒地上，四周杂草丛生，墓碑却打理的很干净，每年清明都有一朵淡黄蔷薇搁在碑前。
　　“为什么墓碑上不刻名字？”我问父亲，这个疑问一直伴随着我，母亲的墓碑上，只有一张黑白照片，没有任何碑文备注，像一个被抛弃的无名无氏。
　　这个问题我每年都会问一遍，但父亲从不回答，亲戚长辈们也都避之不及，绝口不提关于母亲的任何事，不想这次父亲叹口气，说:“这是她自己的要求。”
　　原来母亲不愿被人记得。
　　父亲点燃檀香，说:“好了，该回去了。”
　　我仍然站在那里不动:“我想多待一会。”
　　父亲愣了会神:“行，那我先回去，快高考了，注意点情绪。”

　　我死死盯着墓碑上的黑白影像，想从母亲那双眼里发现什么，可是母亲的目光焦点始终凝聚在时光流逝的天际远方。
　　转过身，一个女生站在我的身后，正盯着母亲的墓碑瞧，她穿着连衣素裙，裙摆下露着半截小腿，赤着脚，脚掌冻得通红。

　　“你是谁？”我问她。
　　女生疑惑地看着我，说:“清。”
　　“清？清是谁？”
　　“清就是我啊。”她答。
　　“你是来给谁扫墓的吗？”
　　她摇头:“不是，只是刚巧路过好奇看看，这是谁的墓？”
　　我也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好奇过来看看，没有名字的墓，很奇怪不是吗？”
　　“是不记得了吧。”
　　“也许本来是记得的，只是忘了刻上吧。”我如此安慰自己。

　　清明当日，学校组织了一场模拟高考，考场上坐在我旁边的苏颖至始至终也没有瞅上考卷一眼，笔尖在一个本子上不停地写着。

　　我小声问她：“你在写什么？”
　　“故事。”她头也不抬，仍旧写着，神情专注。
　　“什么故事？”
　　“不知道，乱写的。”
　　“有在哪本杂志发表过吗？”
　　“没投稿。”
　　“交白卷真的没关系吗？”
　　她突然抬头瞟我一眼，以及我同样空空如也的试卷，“题目很简单，随便写一点就可以敷衍过去。”
　　“能给我看看你写的吗？”
　　“可以。”

　　我打开扉页，右下角写着两个娟秀小字:苏颖。
　　翻过扉页，一整页用狼毫挥舞出四个大字，该就是故事的名字:月亮之子。
　　我不禁哑然失笑，起了挑毛病的心态，月亮哪里来的孩子，难不成孩子的母亲是月亮简直是在说孩子没有母亲，我恍然转头，看向苏颖，问:“你是月亮的孩子？”
　　苏颖露出一副你真聪明的表情:“你是第一个看懂我写的是什么的人。”
　　“这没什么，用心想一下就能明白的事，他们没在认真看而已。”
　　“那他们在看些什么？”
　　“你长得很漂亮。”
　　“有些道理，但女生呢？难不成也是看我漂亮”
　　“有女生看吗？”
　　“没有。”

　　出了考场，我蹲在路边，对着一株嫩草发呆，草叶尖端凝聚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晶，很漂亮。
　　“看什么呢？”苏颖问。
　　“露水，现在是正午，还没蒸发。”
　　苏颖蹲下身瞅了瞅，一滴晶莹光亮顺着草叶滑落，打在地上，转眼蒸发:“是挺漂亮，因为这里没有阳光的愿因吧，真可怜。”
　　我摇头:“所以才漂亮啊，但其实还是到处都是。”
　　她说：“我知道，月亮的孩子也不是只有一个，有很多。”
　　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发觉自己的经历并不特殊，感到很失望。
　　我问她：“对了，你有笔名吗？”
　　“还没投过稿呢，要笔名做什么，随便写写，给自己看的。”
　　我不能理解，只给自己看，写它作甚，故事这东西，写出来不就是给别人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