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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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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氏黄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势,掌天下龙印,率六部之师,斩蚩尤姜潜,收九州三十二部落,挟姜氏神女,立威于天下。
轩辕四十年,废世袭制,启禅让制,立贤者夏后氏为王。定规于太庙:为王者,以姜氏女为后。
次年,帝猝。
“夏后氏在位一十九年,以无为而治率统天下七省,倒也应时顺势,之后择选的十几位君王也是人中龙凤,整个大兴朝啊,就在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禅让制里顺风顺水的度过了八百个年头。”
“但是奇就奇在姜皇后身上!有传说,当年先皇轩辕斗蚩尤时,和其中一个姜姓女子有一段缠绵悱恻,哀婉动人的故事,奈何这女子福薄命短,在轩辕帝大军出征讨伐前几个月就死在了陪都。。。”
“你这说书小老儿,此个噱头卖了快足足三日了,每次都在这里停住不讲来个下回分晓,莫不是故意糊弄我们?这轩辕帝倒是娶了姜氏神女为后,莫不是这神女就是前个女子死而复生?”
大寒日,行人都不再急着赶路,这样的天,指不定行到半道下起暴雪,那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当如何?还不如在这帝都内找家店落脚,这时节虽气候磨人,却是羊肉上市的好时候,旅店酒家都在门口支起大铁锅,养足了四个月的西口羊剥皮放血,斩大块,放生姜大料,肉桂丁香,再加上秋油,急火煮开撇去浮沫再撤去大柴用小火慢慢煨煮,吃时捞起煮的酥烂的酱羊肉,配着浇头撒上葱花佐面吃,足抵过任一山珍美馐。那羊头肉也是美味,需用泉水煮,除了去臊之物,不可画蛇添足,只需小小一撮盐花,即可调出羊头肉的鲜味。客人一般要半斤,切成薄薄的一片片的羊头肉滋味却甚厚,也不膻气,搭配奶白的羊肉汤和冰凉的米酒,那些许的冰寒之气是赶得一丝不剩,暖意融身,最是销魂。知心的店家会请说书会的先生过来开个堂会,女先生偏爱讲小姐才子夜半私会,男先生偏爱史迹与江湖。像这样,来壶绵甜的黑糯米酒抑或刚烈的流火酒,配着羊肉和野史轶事下酒,颇有滋味。
这几日坐堂的是专讲野史的王先生。王先生长的貌不惊人,说的也是却是整个都城都有名气,因为他敢讲。
久到百八十年前的轩辕帝轶事,近到几年前的姜王退位,莫不是街头巷尾热烈谈论的深宫秘闻。
“这小老儿倒颇为有趣,这些事,说的跟真的似得,竟还有人真信!”
“他们也不是真的信,只是自己日子过得平凡,想听听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故事,知道原来他们也会有喜怒哀乐,也会有求之不得之人事。”
得意楼的竹字号雅座里坐着一男一女,那男子生的光风霁月,温文儒雅,倒是个束发戴冠的年轻俊俏爷,女的看着年龄略小,却是塌鼻凸目,头发稀疏,令人侧目。他们面前冷清的放着一碟子酥油腰果和一碟子羊头肉,边上还温着一壶酒。
只见那女子为自己斟满了一杯,仰脖一口喝下,却连连摇头道:“这兴朝的酒,就如兴朝的男子,不温不火,令人心生厌恶。好酒就应如好男儿,敢作敢当,果敢英武。入口像刀子一样,才是酒!这哪是,这分明是喂孩子喝的糖水!”
“伶仃你莫要挑剔,我们这一路掩人耳目已是难事,莫要挑三拣四。已在他国,就莫要追忆故里,你现在最好习惯这里,这里的人,物,事,都是你要用心去感受,去看,去听的。休要托大,故土好,那是因为有你爱的人,撇开那些,南地不及兴朝一毫。你嫌弃那小老儿,可却不知,此番我们要找的第一人就是他。”
唤作伶仃的丑女娃皱着眉又喝了一杯,动筷夹了片羊头肉送入嘴里,嚼了几下,啪的将筷子又放下,气呼呼的说道:“这些兴朝人,镇日就会研究风花雪月,是了,他们吃的是我比我们精细,吃的也比我们讲究,那又如何?阿叔你莫不是贪恋这些浮夸之物,才迟迟不愿回去?!”
那男子却只低头撇嘴笑,并不回答,也为自己斟了杯酒。就是好酒,埋在橘树下九年陈的桂丕酿,冲天的酒气已无,入喉只有淡淡甘味,回味却又苦涩绵长,一不小心就会过头。他仰脖一杯入肠,复抬头,拿那双漂亮的凤眼盯着伶仃,一字一句道:“若是抓不到姜雏儿,你我都不用回去了!”
楼下依旧人声鼎沸,轩辕帝和姜氏神女的爱恋被这俗世的烟火之气缠绕,似乎谁都触手可及,谁都可以纳入怀中,成为自己的故事。
王先生最近总觉得有双眼镜,直勾勾的在背后盯着他瞧。从睁开眼开始,,或是在说书的时候,抑或在吃饭的时候,甚至在如厕的时候都有哪种被窥视的错觉。他止不住摇头,真是老了,年轻的时候去九州部落采风,那些个担惊受怕的日子都过去了,临了临老才后知后觉。
老了,记性都不好了。轩辕帝和姜神女的故事讲了三天还没讲完,哎,岁月无情最是不饶人。王先生蹲在茅房暗暗的想,老了老了,连肚子争气,一个了不小心就肚泻不止,这日子,着实难受了点。腿脚蹲的也酸麻难受,正准备齐声,忽听头顶传来似男非女的声音:“王老儿,你倒是好没有啊!我阿叔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需要解药啊?”
那王老儿以为撞邪了,腿一软差点坐下来,也不敢抬头,紧闭双眼颤声问道:“阁下,阁下是哪路神仙?缘何找上小人?小人一生清白,望您老人家明察啊!”
“哎呀,笨老儿,你莫胡说,快点弄好,我阿叔有话问你,你奥梢点!”
伶仃半个身子趴在客栈的茅厕顶上,之前顶上的草盖已被她捅了个大洞再用木片盖好,现在她挪开了木片,捏着鼻子往下朝王老儿轻声喊道:“你要是再不快点,我就让你拉到明天早上!”
王老儿不敢怠慢,忙收拾干净,哆哆嗦嗦走出茅厕,门外是酉时三刻,只因是夏令时分,日头下的迟,余晖洒下,门口的那人周身似抹了金漆银粉。走近点才瞧得真切,是位惹人眼的妙人,穿戴皆是上品,乌发用河料的羊脂玉冠高高束起,身上穿着件斜襟长袄,料子不是桐花阁就是无缝楼的,青玉般的颜色,却绣着大朵红色的蔷薇,大胆诡谲,却益发衬得着衣之人鲜衣怒马。再看那脸,王老儿只觉得,这半生他也见过不少玉一般的人儿,可莫有一个如他,书里说得好“乌压压黑云鬓,惆怅长红蕊唇,肤不粉而白呀眉不画却弯,好一个绮年玉貌的可人儿!” 他竟看痴了。
伶仃顶讨厌有人这么直愣愣的盯着她阿叔看,心里一不开心脸上就会露出来,只见她几个碎步蹦到王老儿面前:“嘿!臭老儿,茅厕刚出来呢,还想回去不成!”
这一吓可不轻。是个极丑的姑娘。说是姑娘,还不如说是个小女娃子,还梳着总角,看上去白胖,却是无盐之貌:臼头深目,长指大节,卬鼻结喉,肥项少发。可惜可惜,如此妙人却跟着如此鄙人;可叹可叹,这丑娃衬得那位公子更若仙人下凡,绰约多姿。
“二位,二位仙人,找老朽又和贵干?“王老儿低头躬身作揖,极尽谦卑。
“先生快别大礼”那男子疾步扶起王老儿,“我二人从何来,所为何事,想必刚才伶仃开口的时候,老先生已经猜到。若是不嫌弃,在下可否请先生去鄙人房里一叙?”声如莺啼,婉转多情。
“美人美物总让我等凡人驻足注目,还请公子莫笑老儿。”王老儿再做一揖,“公子好准的都城口音,姑娘却是南地之人,想是从山之南江之东而来,然二位所求所问之事,老朽却实在不知如何说起,这不知如何说起之事,自然也只能说无可奉告了。”
“老儿竟然还不知趣!”伶仃是坏脾气,手上功夫刚要施展开来,却被阻止,“伶仃胡闹,”身旁之人拿眼扫了她一眼,转头淡笑道:“王先生,如此突兀,也难怪先生无可奉告,在下唐突了。这是小侄伶仃,他的父亲,也就是在下的兄长,也曾在江东一带颇有些虚名,字坞修,人送外号‘坞修公子’。”
“坞修公子李季!”
“没错,先生好记性,李季正是在下的大哥,我是末弟,自小未出过李宅,先生不认得我也属平常。先生您可唤我阿瑞,大哥们也是这么叫我的。”
王先生却已是老泪纵横。那江东的层山叠嶂,桃林溪流却似一场梦般在他眼前闪过。他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于马上笑谈古今,于长野中策马迎风。
似残梦未醒。
王老儿别过身去,用袖口将泪擦干,吸了吸鼻子,转身正色道:“李公子,坞修与我是至交,于情于理老朽都不能拒绝你。可是老朽也劝你几句,他当年豪情壮志,却不是用这种手段能达成的,还望李瑞兄三思!”
初夏的微风带着点即将到来的黄梅季节的湿润和夏季应有的闷热,吹在脸上粘粘糊糊,徒惹的江雏儿心里烦躁。她停下手中针线,一对凤凰已绣好了大半,斑斓的丝线按着笔描的线图勾勒了一对交颈缠绵的恩爱眷侣,江雏儿在心中冷笑,再怎么冠上虚名,还不是一对畜牲。她转头去看推门外的荷塘,心中再怎么不快,也还得细细盘算,按着这个进程,总该是赶得上六月二十四的夫人寿诞的,待到那时,不知江北大旱是否已稍有缓解,若不然,手头准备着的寿宴华诞,又该被弹劾是劳命伤财,置天下万民于水深火热中而不顾。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时刻处于风口浪尖之势,这几年如履薄冰,都只因当年金銮殿之旧事,江雏儿心中愤愤,想提针平复心神,却瞥见回廊飘来几抹鹅黄色。
“福主万安”那几抹鹅黄色屈身行了礼,是夫人身边的莲红碧荷青蝉。“适逢季节交替之时,福主近几日都为了夫人赶制新衣,足不出户,必是心中烦闷,夫人新得了波鳌之地的果子,就让我等给福主送来了,以慰福主辛劳。 ”年纪稍大的莲红笑脸盈盈的呈上藤制果篮,江雏儿点头接过,触手生凉—--篮底用团布包着冰胆,冰镇着这些果子。
大都建在腹地,皆因此处是上黄轩辕氏发家之地,兼之地势易守难攻,背山临海,乃是卧龙纳福之地,数百年来也未动过根本。可惜这里夏季闷热潮湿,令人无法忍受,因此贵人们喜爱这些由极寒之地运来的冰胆,数月不化,十分好用,一枚十五个金环,值闹市里的一个铺子。
低头看篮里的果子,并无甚么出奇之处,只是一个个红圆的小果,一簇簇的长在深青色的树干上,一共三支树干,并约莫十七八个果子。姜雏儿连道谢的心都没了,只朝莲红问道:“夫人可好?”
“夫人只是挂念福主,”莲红福了福说道:“福主莫小看这果子,波鳌之地也只五棵这树,一年也结不了百十来颗果子。这次朝供,京都那边快马送来三篮,只得福主占了一篮,旁人都没这个福气的。”顿了顿,终是又说道:“奴婢们以前不明白福主您的封号,今日才知您是有天大福气的人!”
姜雏儿只觉可笑,现在连夫人身边的一个婢子都能教她什么事福气,她背过脸去瞧着那绣图上的凤与凰,半晌不响。莲红知道自己最快闯了祸,却也知是祸躲不过,看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满腔的心思只想为主子抱个不平,就索性跪下来说道:“福主,夫人她为了您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就算福主不可怜您自己,也请您可怜下夫人吧!”说完投入捣蒜,直磕得头破血流。
好个变故。姜雏儿心中嗤鼻,夫人定是闲的太久。刚想发作,却听见门外把守的虎翼军里传来骚动。她有些气闷,也不去看跪成一团的三人,起身立在门边,冷清的开口:“何事?”
她话本不多,声音又偏冷,音调也不高,却是不怒自威,虎翼君知自己女主子的脾性,瞬时安静,领头的高炜出列抱拳低头说道:“禀福主,京都里传来消息,太上皇昨日在畅椿阁听戏的时候,遇刺,已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