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43、乐祭（尾声）

　　平淡的日子总是流逝如飞，又是一年兰塞祭月节。
　　潜源中央巨大的环形祭台上，兰塞人一圈圈环环而立。正中间的高台上，站立着今年的主祭司方与笛。月至中天，在长老们虔诚地对月祝祷之后，渐次响起的乐曲声拉开了舞祭的序幕。方与笛一袭黑衣，于场中央的高台上翩然飞舞，逐级降低的环形阶梯上，数千兰塞人随之旋转。

　　一人舞已足以惊世，数千人同时起舞，这宏大的场面深深震慑了场外的孟知玉和卢修荣。世人庸庸碌碌，蝇营狗苟，拼了命地在嘈杂的尘世中谋求一方乐土，谁曾想到，在遥远的西山，渺无人烟的所在，竟有如此仙居？世外桃源，宁静乐土，皎皎圆月，神秘庆典，纵然是坐拥天下的天潢贵胄、南征北战的世出名将，此时也唯有深深的敬畏与膜拜。孟知玉和卢修荣对视一眼，曾经无数次厮杀敌对的两人相对一笑，是释然也是相惜，是遗忘亦是新生。

　　场中方与笛黑衣翩跹，丰神俊秀，无数兰塞少女的目光炽热地胶着在他身上。而孟知玉的目光却穿过重重人群，始终定格在高台下第一阶梯上的游子箫。除了主祭祀着黑衣之外，其余所有人皆着白衣，游子箫也不例外。这是孟知玉第一次见游子箫穿白衣，在无数飞扬的同式衣衫中，游子箫的形象却是如此鲜明，一如当年绝世身姿，永远篆刻在他的脑海中。

　　食祭舞祭之后，终至乐祭。
　　高台之上是一枚巨大的黄钟，高台之下八音依次排列：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金有铙，石有磬，丝有琴筝瑟，竹有箫箎笛，鼓柷钲镈，笙竽缶埙，世人见过的乐器应有尽有，世人从未听闻的也不知凡几。

　　乐祭开始是祭曲，所有乐器齐声合奏，曲声苍凉浑厚，绵长悠远，似乎穿越无尽时光和空间，直达明月。
　　祭曲之后，奏响名曲。《幽兰》、《问道》、《塞上》、《弥阳》 ，一些只有宫廷之中才得听闻的绝世珍品依次奏响，还有许多甚至连孟知玉都不知其名，其声韵古藏幽，想来必是失传绝唱。一时琴鸣，一时筝响，一时数器合奏，一时袅袅同唱，其声悠悠，令人如痴如醉。

　　这场音乐盛宴一直进行到凌晨才告一段落，人群逐渐开始散去，但乐声并未终止。黎明前的时光，属于追求青春的少年男女，不时有人吹起缠绵的乐曲，有的很快获得热烈的回应，有的却渐渐停歇黯然离去。

　　游子箫正从高台之上向下走来，远远看见孟知玉，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孟知玉突觉胸中激荡，一种强烈的冲动令他纵身而起，飞跃上祭台高处。游子箫讶然回头，见孟知玉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箫。
　　箫声响起，曲为月神。一时间，周遭仿佛都安静下来，只有悠悠地箫声倾诉着痴人对月神的倾慕思念。

　　孟知玉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台下的游子箫，游子箫唇角笑意不变，眼眸中却渐渐多了一分笃定。终于，游子箫举起手中的玉箫，与孟知玉合奏起来。
　　刹那间，孟知玉的眼中放出夺目的光彩，心情激荡间甚至连乐音都有些颤抖，游子箫的箫声微扬，稳稳遮盖住这一瞬间的涟漪。

　　季明笙看着场中的两人，心情有些黯然。见月下孟知玉玉面白衣，身姿清贵，忍不住低声嘟囔道：“人模狗样。”
　　卢修荣在旁听见，不由心中有些微恼，他怒道：“你什么时候能死心？！”
　　本就很受刺激的季明笙闻言也炸了毛，他想也不想就回道：“你怎么不死心！”
　　“你真要我死心？”卢修荣的声音中像是渗了冰。
　　季明笙张了张嘴，一个“要”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犹豫挣扎间听得卢修荣在耳旁冷冷说道：“要我心死，除非我身死！”
　　不知为何，听见这狠绝的话语，季明笙竟松了一口气，他破天荒地没有再吭声。
　　卢修荣在心底惆怅地叹了口气，伸手拖过季明笙往回走去。

　　孟知玉和游子箫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是微明，圆月遥遥挂在西山之巅，将坠未坠。两人都没有开口，如此一路默默回到游宅。
　　游子箫脚步迟疑地进了房间，回身关门的时候，却见孟知玉站在门口。游子箫手扶着门框，表情有些怔忡。
　　孟知玉目光炽热，低声叫了一声“子箫。”
　　游子箫张了张嘴，尚未成声，孟知玉身形晃动，瞬间欺身而至，唇舌被牢牢堵住。时隔四年，两颗孤寂的心终于再次紧紧相贴。

　　木门无声关闭，两具身体倒向床榻，唇舌紧紧纠缠间，衣衫已经尽褪。孟知玉的手迫切地向下探去，却被温柔地挡住，他疑惑地抬起头。
　　游子箫轻轻一笑，温柔地抚平孟知玉因被拒绝而惶恐皱起的眉头，轻身道：“这里不行。”
　　孟知玉表情微松，随即失望地埋首于游子箫的颈项间。这里不行，旁边住着幼儿尊长，竹墙木门，难以隔音。但他仍闷闷地道：“悄悄地，不行吗？”
　　游子箫手掌在孟知玉的发顶轻轻摩挲，良久道：“过几天在东山脚下搭几间竹舍，你觉得如何？”
　　孟知玉嘴角绽开大大的弧度，“南山吧。观西山落日，南山最佳。”
　　“好，南山。”游子箫轻声回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