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現在還不是 ...
-
貢多林有著和煦的四季。石中之歌，盛開在平原上的鮮花，為群山所環抱，因藏匿而得到庇護。像是座落於深淵中的美麗礦脈。儘管在剛剛遷徙至此時，石居者們總有種與世隔絕的孤獨，然而隨著歲月的打磨，這種孤獨已漸漸地成了一種安寧而延續的滿足。
多半是在天晴的時候，湧泉家族的領主Ecthelion會吹響他那只銀色的長笛，悠揚樂音迴盪在整座城市，從最高的塔頂、從Glingal與Belthil[5]的樹梢，一直向著遠處延伸到山谷的盡頭。人民歡笑著漫步在寬闊的街道間，美麗的銀足公主Idril會於髮間配戴一對精巧的銀鈴，輕快的奔跑在純白色的石階上。
——這裡已然變得像是堤里安。整個阿爾達之中，再沒有第二座城足以得此名號了。人們都說在千百年的逡巡之後，Turgon終於帶領他們尋得了歸宿。他們不必再流浪了。
然而Turgon本人卻從來不曾真正感到安穩。
有鑒於這座城市的隱秘性，事實上，從外界來的消息並不真的如它們本身那樣頻繁。有許多信息是漏失的，更何況、對Turgon——乃至於對整個貢多林城來說，這些或大或小的事件幾乎就只是些錯身而過的碎紙片。多半是信，一封一封的信，由貢多林直轄外派的斥侯所親手攜入，並轉交給國王。若有信件往返的需要，也是由三緘其口的人手往復遞送，而非由信鴿代勞。為了藏身，一直以來皆是如此，這樣的聯繫方式，已然成了貢多林的潛規則。
甚至是在Fingolfin駕崩、貢多林國王Turgon的長兄Fingon接下了王位後，Turgon仍然沒有讓任何貢多林居民以外的人知道這座王國的位置。
那日他昂首遠望，凝視著太陽在群山另一端逐漸掀起的魚肚白，他的心中突然湧上一股無以言說的哀慟。破曉時分，鷹王為Turgon帶回了他的父親——Fingolfin王的屍體。鷹王寬大的翅翼卷起高嶺上的寒風，Turgon睜大乾澀的雙目，很長一段時間他一語不發。而當他反射性地將手伸向了一旁，試圖尋到妹妹Aredhel好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時，他才想起她早就已經不在了。
整個貢多林面臨了極大的人心動盪。『王隕落於安格班的大門前』——可想而知，這是何等震懾人心的巨大悲傷。即使貢多林的子民並未親眼見證一切，慟哭哀嘆之聲依舊響徹了整個谷地，持續了數日之久。
Fingolfin被隆重下葬後，貢多林國王令十二領主齊聚一堂，極其正式地召開了一場會議。在這場會議中他們對貢多林的地位重新提出了一番討論，無論是針對當前局勢或者更長久的計劃。然而，隨著會議的推展，各家族的意見漸漸走向分歧。
其實這樣的發展是可以預見的。Turgon一開始並不加以阻止。說到激動處，怒鎚家族生性剛硬的Rog首領終於逾越了應有的禮儀，對他們長期藏匿的必要性提出了尖銳的質疑。對此，湧泉領主Ecthelion幾乎是當下便罕見地出聲指責他。
「Rog大人，」
他以一種幾近於清冷的語氣緩而清晰地說：「恕我失禮，但我想請問，如今您是否已被此等憤怒所蒙蔽，以至於忘卻了貢多林城最初建立時，我王自維拉口中親自得知的使命呢？」
這番發言即刻引起了另一波爭論。有人怒喊了一句「傲慢！」霎時會議廳中一片譁然。或大或小的咕噥或者耳語充斥廳內，有個領主推開椅子站起身來：是豎琴家族的Salgant。事實上，他非常難得會主動發言，這讓眾人都吃了一驚。他大聲地反對怒鎚家族領主的意見，說他們應當固守這座城，如此才是長久之計。
但Ecthelion對他的支持表態沒有絲毫好感。他非常清楚那只是基於他的怯懦。對Salgant而言，也許永遠藏匿在貢多林，才是保全自己性命的最佳辦法。即使他們終於必須背水一戰，他也不會離開這裡半步。
樑柱與雪塔家族共有的領主Penlod很快跟著加入了這場爭辯。他與Rog之間的友誼並不能阻止他與Rog持相反意見。此起彼落的言論雖然維持一定的理智，但也逐漸顯得嘈雜起來。被雙方夾在中間的聖樹領主Galdor緊皺著眉，似乎一時拿不定主意該做何反應，而Turgon則沈默地聆聽每一句他所能聽到的。唯獨金花領主Glorfindel緊閉著嘴不發一語。他的位置一向是在湧泉領主的隔壁。不過儘管如此，金花領主的立場很明顯與湧泉領主一致。
最後Turgon說話了。
「……Ulmo所給予我們的，並不只是一項使命。」他說。
事實上他的聲音並不大。然而話語一響起，所有領主立刻便安靜了下來。相較於Feanor的狂暴與Fingolfin的距離，Turgon和他們固然有所分野，他一向是那種不怒而威的類型。這樣的本質作為貢多林王實則當之無愧。
他環視在場的所有領主們。
「我希望你們知道，它同時也是一個結果——在最後，這城必將焚毀，即使它將歷經極其長久的屹立不搖。同時『從內佛瑞斯特必有一人前來警告汝，在度過烈焰劫毀之後，這人必為精靈與人類生出希望。』[6]」
此時此刻，他的眼裡最深刻的情緒，竟不是喪父之痛帶給他的傷悲。而是因著責任而必將做出選擇的、一種無以言說的重量。這使Glorfindel感到些微訝異。而Turgon繼續說著：
「Morgoth的勢力依舊過於強大。因此，隱藏的王國必須繼續蟄伏，儘管它已賠出了太多的代價。然而現在還不是我們被焚燒殆盡的時候。現在還不是。」
------
「陛下。」
會後，有著一頭耀眼金髮的金花領主Glorfindel喊住了Turgon。
貢多林王停下腳步，看清來者後，便隨意遣退了一旁的侍從。其他領主正紛紛離開會議廳，Glorfindel背離他們的方向，追上了Turgon的腳步。在得到Turgon的允許後他匆匆行了禮，然後單刀直入的切入了重點。
「相信您不需要我的提醒，陛下，您可以看得出有些家族已經非常不安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速度偏快，甚至顯得有點急躁，顯然這些話在方才的會議上一直被忍著沒有講出來。
「對於此次班哥拉赫戰役，安格班之圍被突破一事還是其次，Finwe Nolofinwe[7]王的隕落卻著實是一大打擊。主要是您的兄長Findekano[8]接下王位後，我聽聞一些流言，有一部分貴族認為此時此刻您應當帶領我們離開貢多林，前去與Findekano王重新合流，匯集勢力，站在寬闊的平野上共同對抗黑暗大敵，而不是隱身在群山之中。躲躲藏藏的作風，在新王方繼任、底下兵馬卻已折損大半的如今，極可能讓我們落人口實，淪為窩囊之輩。」
他說完後，兩人安靜了一會兒。一時之間耳邊響著的只有併行的腳步聲。Glorfindel不禁微微偏過頭望向貢多林王，他並不意外地發現Turgon並沒有因此感到慍怒。相反地，在半晌的沈默後，王極其平靜地開口對Glorfindel說道：「那你認為呢？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Glorfindel對此幾乎沒有任何猶疑。「陛下，」他很快的答道。「我認為您既然是基於維拉的預示而停留於此，那麼維拉勢必會對此留心。即使不是所有的維拉，Ulmo也會知道。」
「你要我相信維拉會伸出援手嗎？」Turgon說。
「唔，我想差不多是這樣的意思。」
「……Laurefindil[9]，你提醒了我。」他意有所指地說。卻是帶著一種回味般的神情，語氣也不自覺地放輕了。「......以前也曾有人向我說過類似的話語。」
然後Turgon苦澀地笑了。靜靜地。他的眼裡透露出一種類似懷念和遺憾的神情。
突然他所注視的、甚至是他所站著的地方，好像都不再是貢多林了。
那是Glorfindel第一次看見他那樣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