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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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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夜色沉沉如水。
墨以族都已经入睡,空气里一丝涌动都没有。
我和吾越过大大小小的石头,往崖边走去。
我还要往前走,可吾拉住我,俯身用袖口拂掉石头上的灰尘。
我不解,还没有到崖边啊。可我没问,他这样总是有道理的。
吾四平八稳地坐下,抱我坐在他腿上,把我环在怀里。他微凉的嘴吻着我的发,默不作声,周遭寂静无声,只有我俩浅浅的呼吸声。
我有感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空气里似乎有了些微涌动,有什么微细,吹起了吾的头发,拂过我的脸。
墨色的暗夜渐渐渗出丝丝血红,天空开始有些亮色。
血红越渗越多,越聚越多。最后,墨色消失,整个天地都是惨烈的血红色。
吾的头发不再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而是飘起,张牙舞爪之姿在空中飘散。
是风!
大风!
风来了!
我抬头,吾的眼睛不再是墨色,而是与天地一色的血红。张狂、无惧、笃定,甚至有一丝笑意。
他没有回答我眼中的疑虑,而是,低头,吻住我。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狠厉地好似要撕碎我们。
吾抬起右手,衣袖在天地间几转,淡墨色的光在我头顶集聚,我的周身渐渐拢聚起淡墨色的透明的气罩。狂风不再席卷,风轻云淡,甚至有淡淡香气,熟悉、温暖。
可是,吾并不在里面,风越来越大,他的银发在血色空中,如疯魔般。我焦急,想把他拉进来,可我动不了。我试图咬他。
“嘘”吾的声音从唇传来,“别怕。”然后,唇离开。
天空突然炸开一道裂痕,极强刺目的光直射,整个天地是极残忍的白,像一把锋利的刀。我看到吾紧闭双目,眉头狠厉地拧着,他的眼睛,渗出浅浅淡淡的一滴泪,又是一滴,一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然后,是血,鲜红的血。他的玄袍上有细小裂纹出现,渐渐扩延,连成一道道诡异的图形。突然,裂纹好似有了生命,猛地往吾的身体里勒去。速度之快,转眼间,吾的身上现出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不,不”,我的眼泪涌出,大喊,“你进来,快进来。”我双手双脚乱踢乱抓,想撕破笼罩的气罩,想冲出去,抱住他,和他一起承受苦痛,“让我出去,我要出去。”我攥紧拳头,用尽全力敲打气罩,可是,我就像打在软绵的空气里,什么力气都被消解掉了。不信,我不信,我恨得想把自己撞在气罩上。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我恨,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这么无力,恨自己想不出办法救他,恨自己躲在一边,独留他一人承受极致的苦痛。而我,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似曾相识。像是在不知的某个时刻,深刻的经历过,我的身体开始颤栗。
吾全身都是血水,他已坐立不稳,单脚跪在地上,低着头,拼命死撑。我摔下他的膝头,跪在他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颤抖的身躯。他却突然,狠狠地把头抬起,对着我邪佞地一笑。
我的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我看着他,抬起手,狠狠抽自己,一下,两下,三下。嘴里漫起涩涩的血腥味。我救不了你,可我要陪你。
吾没有说话,费力抬起右手,在气罩外游走,淡墨色更深,气罩更强了,我本胡乱拍打的手脚,突然被收紧在身侧,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吾,我心中的悲痛绝望快要把我撕裂。他血红的眼睛始终锁住我,对着我浅笑,即使那么痛,他还是在笑着。他在告诉我,他没事,不要害怕。
突然,强光消失,混沌血红的云端甩下一根凌厉的紫鞭,在吾的身后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倾盆大雨。
“恩”吾闷哼一声。
一下,两下,三下……
紫鞭一下下抽在他的身上,狠厉的啪啪声,我听得到皮开肉绽的声音,看得到溅起的血水和升腾的烟气,血水混着雨水倾泼在大地上。
“为什么?”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我泣不成声,恨得想剁掉自己的手脚。吾,不管是什么,我都要和你一起承受,不要留我一人。
“别怕”吾的声音传来,依然冰凉,笃定,却有拼命压抑住的颤抖。
空中乍起震震轰鸣声,血红的天空,骤亮骤暗。紫鞭狠厉的声音,却没有停。
突然,吾猛地拉近我,唇狠狠压下。从他的唇上传来饱满苍茫的远古大荒之气,顺着我同样冰冷颤抖的唇,进入我的身体。
这股远古大荒之气,游走我的全身,渐渐唤起我身体里不自知的某处伤痛,这股痛狠厉、坚决,似攥住我的心,要穿透我。可转瞬间,它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舒服的熨帖感,如流水拂过。我开始看不清吾,看不清气罩外的世界,我仿佛又置身在最初的混沌里。我的身体里逐渐蒸腾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有什么在冲撞,使劲冲撞,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和斑斓的颜色晃过,越来越清晰。我开始害怕。是谁?是什么?
“我不要,吾,我要你,我要你进来。”我的声音在身体里,咆哮,“停下,都停下。”我绝望哀号。
“别怕,苏梗。我没事。我在这里。”吾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很虚弱,声音如游丝,可仍一如既往的笃定。
苏梗?
这个名字,是谁,为什么那么熟悉?是我吗?
我有名字吗?
我是谁?
我的头开始炸裂般疼痛。这个名字带我转到了另一个虚境,
无数张脸,或笑或谑或哭或恨,一一在我脑中划过,无数场景,或喜或惧或伤或悲,一一重现。我听到奶声奶气的撒娇声,腓腓,是你吗?我看到眉目如画却愁苦的脸庞,北芪,是你吗?我闻到浓郁悠长的药草香,独活,是你吗?还有,我看到墨色如暗夜的眼眸,听到低沉却醇厚的浅笑声,我感受到拥抱我的炙热温度,是你吗?让我能够无惧无畏,重新活得肆意妄为的人。
是了,我是苏梗。苏梗花的苏梗。幻化虚境,扭转时空,看透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隐秘的痛,你以为你忘了,不,从来没有,你只是把它隐藏了,隐藏在了自己的血液里,从此,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它的枷锁里。我幻化虚境,为你疗伤,带着你找到它,与它和解,然后,放下。
虚境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可我从未想过杀人。
我,从未,想过要杀人。
你可信?
“我信,苏梗,我信。”吾双眼血红,脸色惨白。他咬着牙,直起脊背,缓慢却有力地站起身。
我仍跪在地上,透过模糊看着他。我记起来了,所有的一切,喜的悲的痛的。想起来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可我没想到的是,他来了。我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
他低头看着我,眼眸里风云变换。
吾,不,是,辛卯,五洲大陆的主人,远古大荒走来的传奇。他站在天地间,睥睨天下。
他挥手,拢住我的淡墨色气罩消散。
紫鞭已经消失,狂风止住,血红色也在褪散,慢慢露出清明的湛蓝色,一切都好像只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重生的大雨。天地一派清明。
“我信。所以,你的错,我来担;你的罪,我来受。”
我的泪本已经止住,可听闻此话,又滚落了出来,我知道,我都知道。原谅我,最后选择放弃你。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此刻,让我如何面对你。
我俯身,趴在地上,可我不愿你来为我承担天罚。这本就是我该受的,不是你。这比惩罚在我身上,更痛。
他俯身,将我扶起,纳入怀里。他索性抱着我坐在了刚经过洗礼的大地上,我的脸贴在他满是血污的胸膛上,我想问问他痛吗?想问问他会好吗?要多久才会好?可我太羞愧,自知无颜相问。
他的声音从胸膛传出,震得我的脸麻麻的,像以往的无数次,他说,“你我之间,无须如此。我们,本就已经是一个人了。你是我,我就是你。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我怎么可能会忘,这是我们之间的誓言,我以为我再也不配了。我想说,可说不出来,话梗在了咽喉里。可我忐忑不安、五味陈杂的心,渐渐熨帖,郁积已久的愧疚,因为这句话突然消散了。我知道,他明白我,他懂我,没有责怪我做的决定。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看着他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痕。我不再愧疚,不再害怕见他了。可是,他的伤怎么办?该有多痛啊。
“不怕。”他总能明白我在想什么,“我们回家。回到家,一切都会好的。”
好,回家。你说回家,就回家,你说回家会好,就会好。我不会再质疑你,把你推开。
辛卯要抱着我站起来,我想到他的伤,忙自己跳开,想搀扶他。他脸一冷,推开我的手,“不必。”硬是抱着我站起来。
我却笑出了声。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怎么会忘记。
他抱着我往崖边走去,崖下还是雾茫茫一片,可在最底端,却有一抹淡墨色的烟气越聚越多,像个旋窝。
“我们走,回家。”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窝。好,回家,你带我回家。
辛卯抱着我跳入混沌的雾里,耳边是如刀的风声。终点是我们的家。
一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