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日凉》苏念青

2、二 阿姐，景哥

　　阿姐，景哥说要我随慕将军一同前往滁州，你说可好？
　　那年他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她担心地不得了，亲手为他缝了战衣，随军一直送到城外，几乎落泪。
　　他笑着替她别上一朵桃花，撒娇道，等我回来，阿姐就陪我去看花如何？
　　不好。她终是哭了出来，哽咽不能自已。
　　不是没有求过阿景的。只是阿景说，身为苏家人，怎能一辈子躲在宫中呢？
　　她无言以对，整日忐忑不安，盼着阿初回来。
　　记忆稍微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归来时似乎是盛春，骑着匹枣红大马，载着她，看遍了城南城北所有热烈盛开的桃花，最后小心摘采了一朵，笑着替她别上。
　　阿姐比花好看多了。他这样说。
　　她是怎样回答的呢？她顿住脚步，想来想去也始终记不起来。
　　她抬手抚上面前的树干。粗细正好的梨树上刻着一个清秀隽逸的“青”字。
　　那年他十七，奉命审理张之文谋反一案。主犯三人，从犯七人，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共四百七十三口人。有七十的老妇人，也有不足月的婴儿。他面无表情，一声令下，尽数斩首，一个活口不留。
　　阿姐，若我有一天离你而去了，你怎么办？
　　那天他认真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字问道。
　　胡说。她别过眼不去看他，可内心翻涌的苦涩几乎将她淹没。
　　怎么会不明白呢？她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甚至不愿去想。
　　他便笑了，道，阿姐，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他去了城南梨花林，刻下了她的名，一个“青”字。
　　为什么是梨树，为什么是离？她抚摸着树干上的刻痕，笑得凄凉。
　　去年今日，是他的生辰。他告诉她蛮夷南下骚扰祁洲百姓，阿景让他领兵前去抵御。
　　他轻描淡写，她便信以为真，以为只是小小骚乱而已。
　　后来才知道，蛮夷早已侵占了祁洲，并继续南下深入。他领兵才三万，被困望城，四面楚歌。
　　消息本是向她封锁的，因为阿景下了令。她经过假山，听见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差点站立不住晕倒过去。她失了魂般跑去乾坤殿，一语不发的跪下。她唇色苍白，止不住地颤抖。
　　是跪了多久呢？她不记得了，只知道最后阿景终于出来了，声音沙哑地唤她，——阿姐。
　　他看上去像是几天未合眼了，一脸的憔悴倦意。
　　她抬头看他，氤氲眼底的雾气暴露无遗。
　　阿景...求你了...阿姐就求你这一次，你放过他...好不好？她眨了眼，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他不语，走到她面前，也跪下，替她拭去滴落的泪。
　　如何救？他低低道。
　　自然是派援军啊...她抓住他的手，哽咽，你派援军去帮他解围啊。
　　他语调温柔，听不出是喜是悲：晚了，阿姐，你晚了一天。
　　她的心倏地下落，重重摔到地面，“叭”地一下碎成无数块，她眼前一黑，一个重心不稳，向斜前方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