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再见与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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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今年的夏天，无比的沉静。空气是黏稠的，浓重的，新鲜油漆一样的。手机铃声明明是极纤柔的曲子，舜恺却莫名觉得格外沉闷。
“舜恺，出来。老地方见。”
……是疏朗！舜恺惊喜要问他近来的情况，那边已经挂断。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舜恺无端想起白居易的《花非花》来：“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霞无觅处。”
老地方是家茶店，紫藤萝爬满了它的墙壁。店主正在用投影仪放电影——《海上钢琴师》。两人都看过。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旷大的店里寥寥几人。
“疏朗——”
“嘘——”疏朗盯着屏幕：“你没以前安静了。”
舜恺动了动唇，选择了沉默。
电影静静进行，钢琴师将礼帽抛向空中，转身回了甲板。
“真够傻的，”过了半晌，疏朗轻笑，舜恺莫名心惊了下。过了会，又听见疏朗说：“如果是我，会走下船，永不回头。”而此时，钢琴师整个人浸在黑色背景里，安静诉说着，固执又脆弱。
舜恺悄悄转脸，瞥见疏朗眼里隐约的水光。他觉得疏朗似乎很近，近到就在身旁，又似乎很远，远得只剩下一个白点，摇摇晃晃的停驻在地平线上。疏朗变了么？依旧浅色调的衣服，依旧很干净的眼眸，可变了哪里却又指不出。
有时人改变之处不着痕迹。
轮船最终逃不出宿命，爆炸掀起的一团怒火里有着钢琴师的残骸。
最终，那悠长古巷深处的乐器店老板用目光送别怀抱小号的落寞男人。
“一个好故事，远比一把小号值钱的多。”
远而悠长的街道，刚落过一场雨。
接着，是落幕。
茶店里是一片海底似的宁静，阴暗的，无声的，时间是凝滞的，脉搏是无涯的。
“这是我，”疏朗闭上眼，脸上带着笑，声音低而浅：“一直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情。曾经以为不可能，或者……有也会是三个人，你带着女生。原来这么简单。”
“疏朗，你怎么了？”
“没什么，十八岁了。”
舜恺仰倚在靠背上：“悼念什么？”
“感谢。”
“感谢什么？”
“疏朗，我……”店里忽然亮起了灯，明晃晃的，看了许久黑暗的眼睛有些许不适应，疏朗连忙用手背遮住双眼，对舜恺说：“我……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舜恺没有犹豫，站起身，也没有问疏朗卡住的下半句，向门口走去，用很平静的步速。
感谢什么，疏朗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感谢，你曾与我分享如此珍贵的时光。
感谢，你曾参与过我的人生。
感谢，看着你成长，我也开始改变，每走一步却都看见你留下的痕迹。
还要感谢我自己，那么孱弱而卑微地爱着你。而这爱，不知道还会是多久的进行时。
在空无一人的店里，疏朗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哭出来。
这哭泣，一如曾喜欢的惶恐的情绪，隐忍而不敢声张。
“舜恺，请原谅我，作为一个即将成为男人的男生，轻易哭成这样。可是我难抑悲伤。”
再见，舜恺。
再见，以前的疏朗。
十
这座太平洋东岸的城，到冬季雪总是在那么几天按时到达，纷纷扬扬，像极极薄的玉屑，在半空里缓慢而安然地滑翔着，犹如沉缓古老的电影里放慢的关乎十九世纪圣诞节的镜头。
教堂遥远的钢琴声和着圣歌，悠远而飘渺。微寒，微暖，微微祥和，微微忧伤。
一个在雪地里疾走得少年，忽然停住脚步专注倾听，思绪似乎跟着这歌声飘越过大洋上空，穿行在故国的土地，最终驻留于某条夜色弥漫梧桐葱茏的街道。
他默然蹲下身，在厚软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写出行字，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疏朗，我爱你。
停在字边的手，骨骼匀称，线条畅润，从腕到指尖，流畅地一笔勾勒下来。会忽然让人想起凉凉的，苦涩的，薄荷草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再见与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