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孤独》哀家OR本宫

1、chapter01

　　《万年孤独》

　　瑟兰迪尔说谎了。
　　他说他可以等。
　　他说一百年对于精灵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可他并不习惯去等。
　　尽管。
　　他一直在等。
　　他等到潮湿的季风带走最后一缕地表的余热，幽暗森林开始干燥、蜕变。等到浓墨流淌般的绿色褪尽，被银色的厚雪覆盖，河流冻结，枯叶腐朽，等到丑陋的巨蛛不再结网，等到座狼的嚎叫声即使在深夜都不曾再出现。一年又一年，直到下一个轮回到来，等他听见花开的声音，流水的声音。春季脚底生长的青葱灌木，夏季倏然繁盛的乔木，爬藤蔷薇针一般妖冶的藤条，顺着台阶一直匍匐着够到他王座扶手上最耀眼的宝石……
　　一千年的时光即便对于精灵来说，也太久了。
　　瑟兰迪尔坐在他的王座上，垂眼看着那株脆弱的植物，光和影的间隙里，蔷薇的香气如同梦境，瑟兰迪尔忍不住移动了他的手指，轻蹭那些丝绒一般柔软的花瓣，蔷薇是种美到极致的生物，总让他想起爱恋的滋味，饱满的悸动，血液流淌的声音。
　　他看到一千年前艾隆王年轻的样子，苍白光洁的额头，乌黑的长发和他银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他们能够共饮一杯美酒，共享一张交椅，他的吻落在艾隆王温热的唇瓣上，呼吸铺洒在呼吸里，交换的思念让爱意疯长，也许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学会了傲慢，可瑟兰迪尔过去不明白，而现在仍旧不想明白，这是罪孽，一旦烙印上骨髓便再也无法剥离。
　　傲慢宛如皮肤，跗骨之蛆。
　　瑟兰迪尔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这回忆令他的心脏加速跳动。这种情绪在漫长的千年里，比杀掉一个兽人，或者得到一块宝石来的珍贵的多，他的指尖划过长满长针的藤蔓，尖锐的刺，滑破了他的皮肤，血液流淌下来，浓稠的花香忽而拔高，带上了血的味道。
　　瞧，一株傲慢的植物。
　　明明脆弱至此，却还要留有余力，去伤害它想要接近的人。
　　瑟兰迪尔缓慢地伏上王座的扶手，将脑袋搁置在小臂上，银色的长发倾泻在座椅上，一直垂到地面。
　　他本来不会傲慢。
　　但他学会了。
　　他需要这样的借口。
　　好让教会他什么是傲慢的那个人知道。
　　他已经不必再等了，他永远能得到最好的。
　　最最好的。
　　艾隆王离开那一天是个阴沉的日子。幽暗森林裸露在盐粒般的厚雪之中，腐朽的气息混合着雪沫的味道钻入鼻腔，还有来自北方的硝烟，中土正在经历一场战争，艾隆王无法放弃他的子民。瑟兰迪尔驾着他的角鹿和艾隆王并肩停留在森林的边界上，他们都明白，只要跨出一步，也许所有的过去，都只能湮灭在回忆里，所有刻骨的念头、欲望的爱意都将葬送在这平坦的土地沟壑之中，经年深埋。
　　但瑟兰迪尔没有挽留。
　　他从没想过去挽留。尽管艾隆王沉默着握住他的手，对他许诺他会回来找他，只要等到战争平息，等到一切都结束了……
　　他只是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瑟兰迪尔坐在他的王座上，日复一日听到来自远方的消息。
　　胜利、和平、安定。
　　听说艾隆王有了一个儿子，两个，一个疼爱的女儿，甚至一个养子……
　　幽暗森林的雪化了，座狼又一次开始暴乱，邪恶的巨蛛数量多到他需要派卫兵去清扫。过了一个冬天、两个冬天、无数个冬天、一千个冬天。
　　艾隆王给他寄来一封秘信。
　　“这是罪孽，我们不必一错再错。”他说。
　　罪孽？
　　瑟兰迪尔嗤笑他。
　　你以为，这就是罪孽的本相吗？
　　艾隆王。
　　我最大的罪孽便是傲慢。
　　可是倘若你爱我。
　　我就是无罪的。

　　“Ada？”莱格拉斯从狭长的空中石桥走了过来，杂乱的藤萝缠绕在柱子上，吸附在长廊的背阴处，他的靴子磨蹭在藤蔓上，留下细小的擦痕。他父亲坐在他的王座上，抚摸着一朵柔软的蔷薇，那个画面在他瞳孔里留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他记忆里仿佛每一次Ada都坐在这里，他可以是高傲冷酷的幽暗森林之王，可以是密林精灵的神祇，可以是矮人们憎恨的傲慢背信者……
　　可是在他眼里，他的父亲就像这蔷薇，脆弱、傲慢、寂寞、妖冶。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可他明白他在等，无望地、绝望地、漫长的等待。
　　瑟兰迪尔抬起头，他的儿子已经成长为幽暗森林最好的精灵战士。
　　“Ada，我要和阿拉贡一起走，魔戒需要护送，精灵族应当派出最好的勇士。”莱格拉斯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他知道他的儿子很难被说服，而他并不打算阻止。
　　瑟兰迪尔盯住莱格拉斯尚显稚嫩的脸。他从那种耀眼的神态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知道阿拉贡是艾隆王的养子，知道他的传闻，知晓他的伟大……他更知道，他的儿子和阿拉贡彼此相爱，而他只希望。
　　他值得他的深爱。
　　瑟兰迪尔缓慢地将一手按在莱格拉斯肩膀上，轻拍了几下。
　　去吧我的儿子。
　　去吧。
　　去爱。
　　愿你一路，阳光都能照耀你，星辰都能指引你，路途都能平坦而光明。

　　瑟兰迪尔长久以来很少离开他的宫殿，但是送别那天，他还是去了。
　　他的大角鹿高大健壮，他在它背上俯视一切生灵。
　　艳丽的花朵爬满他的王冠，新生的日光将他几千年的容貌洗涤地宛如新生。
　　“Ada，等我回来！”
　　莱格拉斯跳起来拥抱了他一下，他的儿子一向活泼地不像个王子。但他还是接收到了那种离别的情绪，距离上一个千年，他的心跳竟如此相似，让瑟兰迪尔忍不住想要嘲笑自己。
　　莱格拉斯吹了个口哨召唤他的马匹，浅金色的长发在风里铺洒开，新鲜的露水从枝头滴下来粘在他的睫毛上，阿拉贡伸手拨开他的额发，那滴液体坠落在他手心，融进他的皮肤。莱格拉斯笑着亲吻他的马匹……瑟兰迪尔缓慢地转动着他的眼睛，世界的生息在他眼里如此之慢。
　　等？
　　只是等吗？
　　这是一种惩罚吗？
　　给永生之人一个永不相见的理由。
　　还要让他的时间放得更慢，看得更清楚些。
　　艾隆王。
　　你的时间呢？
　　是像我一样缓慢到如同炼狱，还是如歌如画？
　　可是除了伪装的傲慢，我还能抓住什么？
　　艾隆王。
　　你我所拥有的。
　　不过是万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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