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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   纪念在门外站着,他的脸蜡黄着,嘴唇灰白色,眼睛瘦到深深的凹陷下去,身上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打湿了。
      “纪念?”她跑出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来了,你还要与我分手吗?”他怨恨样的看着她。
      “谁让你来的?这里不欢迎你。”
      他们回过头,田田已经从客厅里走出来了,一副拒客的样子。
      她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纪念已经倒下去了。

      晚上的时候他醒过来,她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
      “百百,是你吗?这不是梦吧?”他把手放到她脸上,那里潮湿着。
      “对不起,纪念,我不知道的。”
      她俯在他身上哭了,他的衬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老毛病,已经好了。”他听到她说分手就从医院里出来了,当天订不到北京的机票,他就坐软卧,一路上也没觉得怎样,就是口渴。要不是因为胃出血,莉儿的妈妈是不会放过他的,她说好了要闹到单位,闹到街道办,闹到妇联,闹到摄影家协会……直到闹到他身败名裂为止。所以他感谢胃出血。
      “有酱油拌饭给我吃吗?”一见到她他的精神就放松下来,想睡觉,想吃饭,还有,他还要先洗个热水澡,脏兮兮的,多影响他美好的个人形象啊。

      他和她坐在客厅里,象等候美国召见的第三世界国家大使。
      “哥哥的脾气你不要介意,知道吗?”她从来没有过的忐忑不安。
      他知道她爱他的,从前,还有现在,那爱从未减少过,她缺乏的只是爱他的信心。
      “十年前他就这个样子,早就习惯了,放心好了。”他故作轻松的说。
      他知道他与这个家的积怨,不是两三句话可以说得清的,他们每个人当年都恨透了他,要不是他,百百不会发生车祸。
      他们会原谅他吗?会相信他吗?相信他十年前十年后都是爱她胜过一切吗?
      他握住百百的手,紧紧的握住,只觉得这个世界上他只有她了。
      “你是毕业的哥哥吧,叫纪念,对吗?”何父先说的话。
      纪念心下诧异着,从一开始,何家父母就没有与他相认的意思。

      他正想着怎么自己介绍,旁边的百合先说话了:
      “爸爸,我和他相爱了,因为他我才与毕业分手的。”
      一语惊四座,没有人想到她会这样说。
      “百合,你不能爱她。”何母已经坐不住了。
      “请你出去,马上出去,这个家永远不欢迎你。”田田指着他的鼻子,低吼道。
      “妈妈,为什么?”她搞不懂,为什么全家都要反对他们。
      “他有家庭,有妻子,百合。”三个人里面,只有何父还可以沉住气。
      “我不在乎。”
      她看到他醒来的第一眼就确认了她只在乎他,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他的初恋,不在乎当初他是不是爱她,不在乎他有没有妻子,也不在乎什么天长地久,她爱他就够了,哪怕只是做一辈子的朋友。
      然后她看到他拿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那是离婚协议书。
      “爸爸妈妈,这次我来是向您二老请求允婚的。”纪念平静的说。
      所有的人都惊讶的看着它。百合拿起那张纸,微热,带着纪念的体温。
      他从未与百百提起过,说好的,要给她一个惊喜,不让她担心负疚,所有的一切他都为她做好,她要做的只是开心的笑。
      他握紧她的手,对何家父母说:“让我们在一起吧。”
      有了它,她才会相信他,他们才会相信他,凡事才会化干戈为玉帛,所以为了它,他能做到的极限他都做到了,闹到众叛亲离,闹到满城风雨,闹到心力交瘁,闹到他被记者气倒在办公室里。
      他等着他们原谅他十年前的过失,接纳十年后的自己。
      “开个价钱吧,纪念,要多少你才肯离开她?”田田从书房里拿来支票夹。
      “哥哥……”百合好象不认识似的看着田田。
      “我不缺钱。”纪念缓缓的说,十年后相见,他还是这样轻视他。
      “那你要什么?要我向你俯首称臣,说对不起吗?这个不是你一直想要而得不到的吗?”田田抬起头迷惘的看着他,纪念拿出那张纸后他才真的怕了,他果真是个魔鬼,这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的。“我都可以做到,要我给你下跪都成,只要你离开百合,什么都可以,你开出条件吧。”
      在纪念的印象里,任田田的要害就只有这一个了,那就是他对百百的手足之爱。他不可救药的爱着这个妹妹,要不是这样,他当年也不会瞄上百百,要不是这样,百百也不会受到伤害。这所有的灾难难道要归咎于爱吗?
      “我象你一样爱她,或者比你更甚,田田,请你相信我。”他的眼里弥漫着泪水。
      他又想起了那个阴暗的楼梯口田田搂住百百笑的样子,这世上他和他是最爱百百的。他们应该是朋友的,不是吗?
      “十年前的事,让我们不再会信任你!”何父不再回避了。
      “百合,你忘了他吧?妈妈求你,忘了他。”何母拉着何父的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我忘不掉,妈妈,答应我们吧。”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如此坚决。
      “能的,你忘记过的。”
      车祸后的百百很侥幸,只是轻微脑震荡,脑神经并未受大的创伤,但却得了失忆症,医生诊断为心理障碍性强迫失忆。
      “你自己想忘记的,不想再想起,连名字都让我们给你改掉了。为了忘记他,你连姓都改掉了。”
      “我……为什么要忘记他?”她开始恐惧,但还是想知道谜底。
      “因为你发现他并不爱你,他只是利用你来接近莉儿,来报复我。你受了很大的刺激,因此才出的车祸。”
      那是田田亲口与百百说的,百百因此才会在那个雨夜离家出走。
      一件件往事,不堪回首……
      百合此时才明白莉儿说的那句话,他是为了还她的“债”,这个“债”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是这样吧,纪念。你能否认吗?”田田质问他。
      纪念曾经一遍遍的问过自己,他不爱丽儿吗?他不恨田田吗?他和百百在一起不是一场阴谋吗?这些都是事实,他无从否认。
      她的脑子彻底乱了。
      “纪念,你说话啊,说不是这样啊。”
      她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再无可退,他当初不爱她没关系,他所说的那个初恋都是谎言也没关系,她爱他就足够了,她还是可以与他在一起。但真相却是他玩弄她……
      “百百,那是个误会,那时莉儿怀了别人的孩子,我陪她去做流产……”往事的一幕幕又在所有人的脑海里重演,就好象莉儿签完字后对他说的那样:
      “一切苦难都不会被忘记的,包括受害者和凶手。”
      那地上的血,百百变得越来越弱的呼吸,救护车,起搏器。
      “她一个人,身体很虚弱……”他只能这样解释,为什么当听到莉儿的那一声呼唤之后,他就在两人之间毫不犹豫的做出了抉择。
      “可那个时候百百也怀上了你的孩子!”
      何母终于喊出来,她恨面前的这个人,她更恨自己,她和他一样,在所有的选择中,习惯性的把百百放到最后,反正她也会在那里等着,既不会生气,也不会离开,她会一直等在那里,就好象小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等着他们回来一样。
      他才想到,那一天里她苍白的面容,手里的处方笺,他以为她只是生病了,但她明显是往产科的方向走的,纪念彻底崩溃了:
      “百百,原谅我……”
      “百百已经死去了,死在车轮下了,你找谁去寻求原谅?”
      何母哭着说,她今晚才想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一次也没叫错过百合的名字。
      她不是不想原谅他,她是不能原谅他,就好象这么多年她不能原谅自己一样,假如所有的过错通过忏悔和改过都可以补救,象比萨斜塔可以倒了再修,那么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一切过错都可以补救吗?比萨斜塔重建之后还是比萨斜塔吗?苏醒后的百合还是那个昏迷前的百百吗?何家每个人都经历了,经历一次百百的死亡,再经历一次百合的诞生,虽然她们一个模样,一个声音,连生活习惯也是一模一样,但百合就是百百吗?百合不是百百,那个一声不响,经常被人遗忘的小蝌蚪再也没有回来过。

      晚上的时候,她还是让他睡在她的房间,还是象往常一样吻他:“睡吧,睡个好觉,把一切不开心都忘掉。”
      他拉住她的手臂,她回头,他发现面对她,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说的语言,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
      她于是把衣服脱掉,睡在他旁边,挨近他,把手伸给他:“抓住啊,要不然可能会跑掉。”
      他轻轻的搂过她的身体,就这样搂着,再不要什么过去,再不要什么未来,只要现在,只有现在,那该有多好啊。
      “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忘记的,让我们一起忘记,好吗?”她坚定的说,可是她的手冰冻着,那是真话吗?她真的可以不计较吗?即使她不在乎,她失忆,他就可以原谅他自己了吗?他凝视着她,她的眼睛闭上了,很快的发出均匀的鼾声,“一切真的可以被忘记吗?”他喃喃的自语,心力交瘁的睡着了。

      第二天,他很迟才醒来,手里空着,她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床头上有一封信。
      “纪念,我走了,我是个胆小鬼,所以只会逃跑。原谅我,好吗?
      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会想你的,想你是爱我的,一直是爱我的,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对吗?只是你笨得很,没来得及承认罢了。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想我啊,想我是爱你的,一直是爱你的,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然,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想赖也赖不掉,不是吗?
      那么就让我爱你吧,爱下去吧,相信我,我并不以此为耻,爱让人温暖,你给了我温暖,所以谢谢你,纪念。”

      他们就这样,又一次的擦肩而过。
      不久之后,他去了法国,《淹没》被法国人惊叹为“诗化的现代人文精神”,评委会的评语是:“将人对纯真的失落幻化成少女的被淹没,完成了东方的意境美与西方的雕塑美的融合。”
      次年,他在非洲难民营实地拍摄,接到毕业的电话,他才听说,她获得了金马影后。他指着地图问:“在哪里呢?”
      毕业在电话里兴奋的说:“在台湾,我们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从索马里指向台湾,正好是两指的距离,两指是多远呢?约有一百八十万公里。这么远的距离,他的喜悦她能感觉得到吗?

      他也不会想到,她曾经回到了他们的家乡,在那里看到了那座已经竣工的白石房子。雪白的墙壁,天蓝色的窗,凭海凌风的阳台,她记得《冬日恋歌》的最后,俊尚和惟珍就是在这样的海边别墅里重逢的,那么他和她呢?他会不会也象俊尚那样,不期而至的在她身后出现呢?她回头。
      他不在那儿。
      她心平气和的转回来,慢条斯理的喝着茶,然后再转过头。
      他不在那儿。
      纪念一定又在与她捉迷藏,她假戏真做的蒙上了双眼,然后再转过来,喃喃的说:“别闹了,出来吧”,然后睁开眼睛。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

      “丫头,吓到你了吗?”他惊慌于她夺眶而出的泪水。
      “还丫头呢,老伯,我都三十了。”
      “三十?我都要是你的三倍了。”他的胡子白了,象圣诞老人样的豪爽开朗。
      “这里好象没人住啊?”
      “房子没建好的时候主人就出国了。”
      “出卖吗?”她想在这里也有个家,这里是她的故乡,是她和他相遇的地方。
      “不,听说是等着结婚用的。花了很多心思,费了好长的时间。你看这栏杆,这天花板,什么都是独一份的。”他说得她直眼馋。

      然后她接到了田田的电话,“百合,我想回大连去看看,你还在那里吗?”
      他最近改变很多,虽还是那样晦莫如深,但她都知道的。
      “来吧,我在这里,莉儿也在这里,我们一直在等你。”
      “百合,凡事都可以重新再来吗?”自负的哥哥第一次没了自信。
      “只要爱着,一切都有可能。”她打气样的对他说。
      “谢谢你,百合,这句话也回赠给你,祝你好运。”

      她会有好运吗?她和他会有美好的结局吗?
      她伫立在海边,合起双手祷告:“不管怎样,只要他平安就好。”
      她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说了就会实现吗?命运会听她的安排吗?就象她学游泳一样,不管她怎样反复练习,她还是一样会晕水的。爱,又怎么能强求呢?
      她的脚下浮过来一只飘流瓶,她怜爱的把它拣起来,不管命运怎样,还是有人在爱,在默默的坚持,在与命运做着不懈的抗争,不是吗?她小心翼翼的打开,几个硬币先掉出来,然后是一封信,工工整整的字迹。
      “亲爱的百百: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是说要给我做酱油拌饭的吗?什么时候能吃到?我等着。
      《逃学记》我看过了,我决定留荷西那样的大胡子了,下次寄一张照片给你。
      在那边没有我,一切要小心啊。
      坐公车的时候要记得抓住吊环;
      游泳的时候要记得带上救生圈;
      走路的时候不要低头只顾着想心事;
      月初的时候不要吃太多的冰淇淋;
      不要再偷吃果导片了,拉肚子的女孩子不好看;
      不要再给自己写信了,有话就在梦里与我说吧;
      还有,这些硬币寄给你,那边也有拉二胡的盲老头吗?希望你也能与他成为好朋友。
      还有,不要忘记我,百百,不要忘记小纪,要记得给我回信,知道吗?
      吻你
      (吻你的额头,吻你的嘴唇,吻你的耳垂……一次,两次,三次……百百,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次。)
      爱你的小纪
      2004.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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