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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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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田没有拿到奖,这是他的第一次失败,电影局的负责人不住拍他的肩膀:“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的。”
还年轻吗?这几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过来,他越来越体会到先下手为强,才能越攀越高的道理。人的运气就是一条抛物线,他好不容易爬到浪尖上去,然后才知道上面再没有什么可以观赏的风景,四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要么停留,要么下落,再没有路向上走。。
他坐了夜航飞机一个人提前回国了,一半是赌气,一半是心灰意冷。他的逻辑里只要付出就应该有收获,这次的失败真的打击了他。
到大连的时候已近午夜了,他没回家,直奔酒店去。百合看到他会说什么呢?会不会嘴角上翘,付之冷笑呢?他在她面前有压力,也许正因此,她才具有一种潜在的挑战性,他才那样急于得到她?他心下笑笑,真的有点太患得患失了,一次小小的失败竟让他灰心到怀疑他的爱情。
他是爱她的,要不然不会甘冒天下大不韪与她订婚的,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他还是要了她,婚姻问题上他和哥哥的观点一样,要么不娶,娶了就是一辈子的。
哥哥,比他大五岁的哥哥,与他一模一样眼睛的哥哥,从小到大他教会他许多,学会隐忍,学会感恩,学会如何与艺术靠近。无论如何他是感激他的,但……上次他与百百……不会的,怎么会呢?上次只不过是因为百合太象他的初恋情人的缘故,这之后哥哥与百合之间再没什么了。
他坐电梯上七楼,百合这个家伙脾气怪异的很,连房间号码也要有所要求的,非要住什么0718房间,有意思的女人,他的女人!想到她的时候他的心情瞬间豁然开朗,回家了,又可以闻到她头发里懒洋洋的香味,又可以摸到她凉冰冰的身体。他忽然想起他也应该买一处房子,做她和他的家。
要什么样子的呢?不知她喜欢什么样子的。今晚他一定要问问她。
他拿出钥匙,翻转,想象着她的笑脸,他准备好了拥抱。
事实是,现实又给了他一次打击,而且这次打击是致命的,他的未婚妻和他的哥哥躺在一起,哥哥竟然穿着他的睡衣。他大睁着嘴,一时间喘不过气,他用手扶住门,生怕自己会支持不住而昏厥。
百百和纪念也看到了他,百百先是一愣,然后想解释,然后发现这副样子,一切解释都是徒劳的。一场悲剧,而且没有人知道如何收场,幸好毕业木然的走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毕业……”百百跑出来,他已开了电梯,走进去,迅速的关上电梯门。
她按住门铃,急着向他说,他却抢先说话了:
“对不起。”这本来是她要对他说的话。
他打断她:“今天正好四个月,”她诧异的看着他,“从我认识你到现在,四个月。”
她站在走廊里,自责的捂住眼睛。
“四个月到了,也该换人了,我怎么给忘了呢?”他故做轻松的样子让她心碎。
“不是这样的,毕业,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他就要离开她了,这次他真的是离开她,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她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才开始珍惜。
“那些眼泪你还是省省吧,要喝多少水才能补回来啊?”他用她的名言回敬她,他对自己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在女人面前流一滴泪。
片场里,他和她的对手戏,灯光,布景,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两位主角上场。她和他一个这边,一个那边,离得远远的,遥遥相望,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导演发话了:
“毕业酝酿好情绪,百合准备挨打。”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俊不禁,而两位主演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真的进入情境了,一场悲情戏的开始。
“第一个镜头开始!”导演命令道。
“我有了你就满足了,你有了我还缺什么!”
百合恍如梦中,这是台词吗?就好象在说他和她的陈年往事一样,一幕幕所有的都是他和她的影子,四个月,他和她只有四个月的缘分吗?假如可以的话她宁愿不遇到纪念,宁愿不与他重新开始……
“耳光,耳光,毕业你还等什么?”导演着急的喊,他还是没有反应。
“打我啊,毕业。”她小声的提醒着他。
他挥手在她的脸上轻撩了一下。
“停停停!”导演气急败坏的边喊边走过来。“不是这种感觉,你面前的这个女人背叛了你,你对她充满了怨恨……”他对她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怨恨,有的只是彻骨的伤心。
“再来一次,灯光,摄影!”
“导演,这个镜头我拍不了。”他看了她一眼,终于决绝的回头对导演说。
“什么?”导演不相信的问。
“我放弃。”他举手,象一个筋疲力尽的马拉松选手。
看来编剧又要改剧本了,以往都是加戏,他和她的吻戏,他和她的床戏,现在又开始删减,真是花样翻新,让人眼花缭乱。
“怎么搞得嘛?现在的年轻人除了爱情,没有一点敬业精神。”老导演抱怨着。
他转身走掉,把她留在原地。这一次他是真的放弃了,上一次他打她是因为他还在乎她,出手后伤人亦自伤;现在她要他打她,他都懒于举手,他在用行动向她表明:他已经不在乎了,已经彻底的放下。
可是于莉还没有放下,更准确的说,她从未把百百的出现当回事儿。她明知道他因此数夜不归,但她安之若素,他是她的男人,他在哪里,他的心在哪里,都是次要问题,在这场婚姻伊始她就目的明确,稳轧稳打,她要的是婚姻,不是什么虚无飘渺,稍纵即逝的爱情。
所以先沉不住气的倒是纪念。他面对她的不闻不问,永世纪的沉默,不得不主动出击:“莉儿,我们谈谈吧。”
她在衣橱里帮他挑选衣物,他喜欢什么牌子的古龙香水,习惯什么风格的穿着搭配,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要不然换一条吧,这几天你的脸色不好……”她把那条银灰色领带放回去,再拿起另一条,连头也不回。
“谈谈百合。”
“嫩黄的,嫩黄的怎么样?我记得你大学时最喜欢这个颜色的衬衫,你穿起来帅气得很……”
那是入学的第一天早晨,他胳臂下夹着蓝色画夹,穿着嫩黄色衬衫,大步的向前走着,远远望去,在阳光下很耀眼,她隔着一条街喊他,她在师大,他在轻工,又是一街之隔。
“喂,是小纪吗?”
他回头,颔下一丛青色。他只是礼貌性的招了招手,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又是一街之隔。”她穿过马路,追上他,半开玩笑半苦笑的说。
“是啊?要不是这一街之隔,当初抱着你的人就是我了。”想到往事,他还是忍不住笑了,那些青葱岁月,留下温馨几多。
“胡子有点长了,小纪。”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对他心存依赖。
“象荷西吗?”他向她温柔一笑,转身进了校门。
现在,他坐下来,欲言又止着,思忖着如何开口。
她先说话了:“胡子有点长了,小纪。”
她心情好的时候就叫他小纪,她可以忘记一些东西的时候就叫他小纪,当记忆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时候她就叫他小纪,她喜欢这个名字胜过他的本名,就好象她不喜欢烫发一样,虽然变化多端,但没几天她还是把它拉直了。她喜欢本真的东西。包括马尾辫,包括小纪,包括他为她留的胡子,因为真挚,所以无价。
“对不起,莉儿。”他心下是愧疚的,感觉自己象个罪犯。
“你不爱她的,”她象一个过来人样的笑着回答。
他想向她解释百合就是百百,“无论她是百合还是百百,你都不爱她。”
那晚他带着百合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料定了她是百百,女人的直觉不会错的,出现幻觉的只是男人们,就象他们的爱情也如此虚无飘渺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那只是负罪感,不是爱。”
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他的头脑又一次混乱了。十年前的往事,纷纭着,象迷离的烟雾,隐隐约约可见的只是百百的泪水和淋漓的血,事实真象她说的那样吗?他怀念百百十年,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种负罪感吗?因为人死去了而产生的负罪感吗?
“不,我爱她。”假如十年前他看不清,十年后他完全可以确定。从他见到她的第一面的震撼到成为工作上的搭档伙伴,那种心心相印,心有灵犀,是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也不会再给他的,除了她。
于莉在台灯下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此时的他执拗得象个孩子。
她怜爱的抚摸他的脸颊:“好吧,你爱他。”
他有些惊异,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让他始料未及。
“好了,睡吧,明天还要工作的,不是吗?我的艺术家。”她拿着浴衣准备去洗澡。
“莉儿,你爱我吗?”他在身后说,他好象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婚都结了,你说呢?”
“婚姻对于你意味着什么?”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就是想听听,从前还没问过呢?”
他现在想来,当时的求婚过程有点太顺利了,异乎寻常的顺利。他与她恢复联系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中间偶尔出去坐一坐,通通电话,在一起吃了几顿便饭,她静静的坐在他的对面,依旧温婉贤淑,红唇一点的淡妆,光滑如匹的秀发,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世事几度沧海桑田,她的美丽还静静的伫立在那儿,从未改变。
他终于从容的说出来:“让我们结婚吧。”
当时她还问了他一句:“是认真的吗?”
他点点头:“认真的,请答应我。”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没有一个字的有关于爱的表白,没有一分钟的矜持腼腆。她一定是因为太爱他了,所以才急于答应的,他感动的第一次吻她。
“一辈子的契约。”她平静但笃定的回答。
“与爱有关吗?”她的声音让他心冷。
“什么是爱情?你没爱过我吗?你没爱过百百吗?你爱我吗?你爱百百吗?”她是聪明人,先跳出来了,回头再看看剧中人,悲喜无由,爱恨无端,留下来的只是苦笑而已。
“对于我,婚姻是爱的证明。”他的意思是在说要与她离婚吗?
“她现在是毕业的夫婚妻。”她从容的说,在爱里的人有两大特点,一是瞎,二是愚。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本能的回答,他真希望她也能象毕业一样快一点的放过他们。
“你不会与我离婚的,纪念。”她走进浴室,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