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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第二天,她进了他的摄影室,他正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专注的在看着什么。她走过去,他压根就没与她打招呼的意思,反手将抽屉关上,还上了锁,她心下气着,正要与他吵,他的助手们来了。他走过去与助手们交待着什么事情。
      她远远的看着他,才惊奇的发现他的大胡子不见了,只剩下下颏上稀疏干净的一缕,显得越发儒雅而多情。雪白的丝质衬衫,笔挺的银灰色西裤,皮带上的白金钮扣在阳光下熠熠的闪着光,横扫前几日颓废的模样。她反倒被晒在一边,她心下大不舒服,还烦恼的发现,自己又与他不谋而合的穿了同一色系的白色连衣裙,与他的雪白相比,自己的这件倒象被晒黄了边儿,搭拉着袖口。
      她赌气样的一屁股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桌上散放着笔、书籍和一堆堆的毛片。有风景,有人物,还有秀色可餐的食物写生。一只红盖大河蟹都可以让他照得如此生动,四脚朝天的弥漫了整个画面。她简直有点垂涎欲滴,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她还没有吃饭。
      她四处觅食,也没见它们的半点踪影。越得不到越想要,肚子开始咕咕叫。她委屈的看他一眼,正和他的眼光相对,他立即避开了,好象这辈子不再想与她说话的样子。她心中充满了征服欲,朝下望,竟发现他忘了把抽屉上的钥匙拿走,她便示威似的大力拉开他的抽屉,声音好大,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紧皱起眉头,不胜其烦的向这边走过来。
      她低下头向抽屉里面看,没想到,那里面竟放着一大块鲜奶蛋糕。她拿起来就往嘴里送。心里暗道:这家伙还私藏军火,大大的有罪!
      他正快步向这边走过来,面色明显晴转多云,“闹不好午后还会有小阵雨呢。”她心下得意着,故意把手又放回抽屉,她抓到的是一张照片。那是他昨天给她照的。
      她心下一阵狂喜:就是这种感觉,她一直心向往之,又不敢尝试的纯情造型!
      质朴无华的学生服,长至腰间的直发,干净白析的脸颊上一丝少女般羞涩的红晕,在夏日的晨光里粉嫩着,象她曾经缺失了的青春在飞扬。
      难道他刚才在一直偷看她的照片?
      他气恼地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她那张微笑着的脸,在晨光下闪着白玉般的光泽,象天使一样充满了感恩,嘴边一圈乳白色的奶油。
      他已经溜到嘴边叱责的话又咽了回去。每次他要教训她的时候,她动辄不是做出一个动作就是复制一个表情,让他瞬间产生错觉。他昨晚已经想好今天向她辞职的借口,法国方面要求他传真过去近半年来的最新作品,可这半年他忙于结婚和准备影展,哪里有什么时间和心情去设计?
      她这调皮似的一笑,反倒给了他灵感。
      这个魔鬼身材的长发玉女要是站在海边会是什么样子呢?
      “今天拍外景。”他不冷不热的来了这么一句。
      她在身后乖巧的问:“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的答:“多带几套泳衣,我们去海边。”
      身后的几个小伙子又开始兴奋:“头儿,我们用不用带啊?”

      她有多久没到过海边了,偶尔的几次出海也都是因为工作需要,匆匆忙忙的,还没来得及细观体验就离开了;要不就是到处人头攒动,四野里看到的只是人的身体,海水也是混浊的,浮躁的,不耐烦的。就象她的性格。因此,至今为止,她还从没有看过如此恬淡的海。她见过黄海,南海,海就象人的性格,一个海一个性格。渤海是什么性格呢?她只知道现在的它象出浴的少女一样静卧着,秋波流转,泛着钻石般的微笑。
      “真好。”她由衷的赞叹道。
      “当然好了,一个小时五千块的。要是旅游旺季还不止这个数。”
      他一边说着,一边选着拍摄角度。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静谧的美景也是用钱堆砌起来的。怪不得她一直不喜欢海,她的印象里海里充满了鲨鱼和暗礁,黑黑的,到处是苦涩的冰冷的水。在她眼中,他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神经质却充满了感伤气质的艺术家。这是他第一次与她谈钱。原来这么高傲的他也知道钱?原来每个人都是如此?他并不是一个例外。
      她一下子放轻松了,昨天那件事后她一度惴惴不安,在清高的他面前总感觉自惭形秽,她曾一厢情愿的以为他是干净的,他与他们不同,他是这个世俗中的例外。早上的时候她忐忑着,他会不会因为她的轻浮放浪而就此与她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呢?
      可原来是这样的!原来,他和他们都一样。
      她赌气样的脱掉外衣,清晨微冷的海风瞬息间充斥了她的整个身体。她下意识的抱臂。可那种刺骨的冰冷还是从身体一直渗入到她的心里。
      助手给她送来他的风衣。“头儿说不用着急,还要等一下才开拍。”
      她远远的朝他望过去,他的眼光又一次躲闪。这个男人好奇怪,一忽儿对她关注倍至,转过脸来却冷若冰霜;她自己也好奇怪,他世侩他的,她又来哪一门子的气?莫不是她已经不知不觉的喜欢上了他?怎么会?这个故做清高的小胡子,她怎么会喜欢上他?也太没品味了。
      她正想着,他已经朝这边走过来。“闪光灯坏了,他们正在修理,等一下才能开始工作。”然后递给她一听饮料,然后吸烟,然后沉默。
      她大口的喝着,并不是因为渴,而是因为他在身边,他在身边沉默,她受不了他不说话时的样子,这会让她浮想联翩,他拿烟的手指瘦削修长,挺阔的鼻翼,微醺的眼睛,头发迎风扬起,他又在旁若无人的若有所思。他竟视她如透明!
      “怎么样?长得还算正常吧?”他竟知道她在偷偷的注意他。她有一点点惊慌,连忙掩饰似的问:“我在想,纪念,你为什么叫纪念呢?”
      他手上的烟颤动了一下,他回头,又是那种审视的目光。
      她迎上去:“象您这种出身名门的大人物,名字一定大有渊源。”
      她的艺名,是她的本姓和交际花的叠加,百合,她有百合这么干净吗?她也只不过是一支早已开败的残花败柳。
      她这样想着,更加嘲讽的看着眼前的这个自命清高的家伙,他与她从出生就已经注定不同,他在沉迷于紫禁城和卢浮宫的时候,她却为了微薄的出场费而穿梭于大街小苍,各大商场。所以,他有什么资格渺视她的低贱!
      所以当他回答:“为了报户口。”的时候,她和他的心中同时激起惊涛骇浪。
      她想问他这样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假意的谦虚?还是刻意的讥讽?
      “头儿,修好了,什么时候开拍?”小伙子们的叫声才使他和她如梦方醒。

      那幅被送去法国的命名为《淹没》的照片是这样的:
      女孩子抱着膝盖,蜷缩在岩石上,双眼迷茫的望向远方,鼻翼尖挺,委屈而倔强,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有一缕落在她的嘴边,被她紧紧的咬住,那神情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屑于说出。潮水漫上来,白色的泡沫,灰色的沙石覆盖上她的双脚,打湿了她的裙角,整个画面呈灰白色调,暗示出悲剧的结局:她要被淹没了,她正一点点的被淹没了。

      它最终在法国影展大获成功,但这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此时的她和他并不知道,他们只是在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推翻,一次次相互懊恼对方的不能心有灵犀。天至正午,总算忙出点头绪,大家也早已筋疲力尽了,大大的太阳在碧空里热烘烘的照着,老天爷吝啬得连一朵遮挡的白云也不给。
      “头儿,不想念大海的怀抱吗?”小伙子们可怜兮兮的调皮终于打动了这个工作狂的心。他从没想到要在这里游泳,他已经好久没有游泳了,所有过往的一切爱好他都尽可能的放弃,只为了能尽快的忘记与它们有关的那个人。尤其是这里,这个伤心之地,要不是为了工作,为了触发所谓的艺术灵感,他不会主动选择这个地方。
      可他还是被这群生龙活虎的小伙子生拉硬拽的拖下水,他们在海里象孩子样的嬉戏,他还是爱它的,爱他的海的,他畅游其中,有一种与老朋友重逢的感慨。
      他抬头,她竟然还站在岸上。
      “怎么,不会游泳吗?”他挑衅的问,也试探的问。她是不是也象百百那样要有救生圈才能下海呢?这个所有生活细节,包括眉目都形似百百的女人,带给他太多的困惑和感伤,她使他一次次如入梦境,他不止一次的以为他的百百又回来了,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然后他看到她脱去风衣,走到高耸出水的礁石上,翻身入水,身法之敏捷,从容不迫的胆量让周围的小伙子们尖叫鼓掌。
      她不是她。他又一次失望。
      她游到他身边,用手抹掉脸上的水,向他示威样的说:“怎样?”
      她这种倔强不服输的样子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下围棋时的抵额沉思,步步为营;工作时的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早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时常惶惑,一个女人怎么会集轻浮放荡和智慧坚毅这两个极端于一身?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内心真的象她所表现的那样艳俗冷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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