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昨夜又东风》夏枯萎

2、画堂春－壹 那自称尧云

　　那自称尧云的婢女走在我跟前三步之遥，细腰摆若风中之柳。
　　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两只眼睛则忙碌的赏着景。
　　此处便是淳国相府的别院——澜园。本朝为端朝，女帝的统治之下，朝中有一相三公，以丞相顾旸为首。顾旸老年得一独子，唤作兮辞，据说俊美如铸，风流不凡，那矜贵挑剔又难伺候的性格也是出了名的。
　　而今次，我要找的人，便是他。
　　淳国京师地处北方，屋宇多是高屋建瓴，大气古朴中带着一丝森冷和矜贵之意，仿佛每一片屋瓦都在昭示着帝京盛重的权威。而这相府却造的颇有些特殊。流水浮莲，亭台曲廊，清池玉桥，没有一个地方不精致，没有一个地方不旖旎。若在此处宿上一宿，次日醒来，或许还会以为自己大梦一场夜行千里来到了江南。
　　尧云一路叮嘱着我见到他家公子要如何如何这般那般，时不时还回头看我一眼，大约是对我这样气质素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一个人却能得到寻常人难见的她家公子的召见感到颇有些难以置信。
　　事后我想起来，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颇莫名。顾家这位贵公子是出了名的美名在外难见其人。我本可以选择更加直接了当的方法见到他并解决多年前的一个约定，天知道我当时脑子为何一时糊涂竟然选择了最可能被忽视最可能石沉大海的拜帖。幸运的是，贵公子竟然还破天荒的看了成堆的拜帖，又破天荒的答应了我的拜访。
　　回廊一拐，迈入一道月门，便看见一个青灰色的人坐在不远处的池边，似在喂鱼。尧云停下步子，小声的说，“公子就在那里，姑娘请。”然后便退出了月门，转身走了。
　　我迟疑了一下，轻手轻脚的靠近他。
　　我站在他身后，试图感受他的气息。那么陌生，一点也不像多年前的那个人。
　　眼前的贵公子只留给我一个矜贵的后脑勺。乌发随便挽在脑后，插着一支不知是檀木还是什么木的素簪。青色的袍子有着精致而细密低调的银色纹路，随着他一下一下地撒着鱼食，在日光下有着如同珠玉般的光泽。
　　我正踟蹰着要如何开口，他却忽然说，“你来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站在一树梨花下，也是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你来了。
　　回过神来，却见他已经侧首望着我。
　　我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神差鬼使道，“你怎变成这般模样？”
　　话说出口，我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贵公子的俊眉一颤，“……嗯？”
　　我赶紧道，“不是不是，我是想说……”
　　“你姓卿？”他打断我，“你便是卿无双？”
　　我点点头。他站起身来，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几乎是有些俯视着我一般，不留痕迹的打量了我一番，“洛北卿氏？”
　　我继续点头。他眼中的探究之色越渐深沉，“据我所知，洛北卿氏在百年前的前朝就已经消亡了。”
　　我道，“消失在江湖人眼中的，不过是一座卿园，而不是卿氏。”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还好我脸皮厚些，要不说不定早就被看得满脸红晕了。他又问，“我又如何相信你？”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听说卿氏有一门奇术，可以让人见到想见的……死去的人？”
　　我点头。当年这样的事情，我为别人做了已不是一次两次。“公子想见谁？”
　　“我想见的是……未来之人。”
　　我一愣，“未来？”
　　顾兮辞背着手，在我身边慢悠悠的踱起了步子，笑容带着几分隐约的嘲弄。“怎么？据传卿氏有通天纬地之术，想来，占卜预测也应手到擒来吧？”
　　我沉思着。死人见了那么多，未来的人我却不知道如何去寻。卿园之术的确可以占卜未来，可是具象化的人，却从未卜过。抬眼瞥了他一眼，容貌变了这么多，刁钻的性格倒是没变。哼！
　　心一横，我笑道，“好。三日之后，小镜湖上见。”
　　“小镜湖？”
　　“你来便知。”

　　大概是百年前吧，也有这样一位贵公子出现。他出现的姿态颇为奇特——摔倒在我门前的梨花树下。那一日我闲来无事，带着童子采梨花酿酒，却见他栽在树底，质料昂贵的衣服上沾满了落花枯草。
　　后来，我和他成为了朋友。那是我这么漫长的年岁里，唯一的朋友。再后来，他说他要走。
　　他说：无双啊，百年后，你可一定要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