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有家》暗夜珍珠

44、终章

　　幸嘉嘉很震惊，而更为震惊的却是僵王八世。林姹紫背叛了他，欺骗了他，但在这个时刻，她竟然挡在了他身前，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攻击。

　　林姹紫回过头去，冲着一脸愕然的八世微微笑了一笑，负了你那么多，我这次算是还给你了。

　　长形的巨大钢片穿透了年轻女子的身体，血液飞晒而出。然后是滴滴地滑落，顺从她双脚，顺从这刀刃，点点的落在了地上。

　　是的，她想要打败他，想要抢夺冰珠这个红炎国权力象徵，平息战乱，建造新的红炎国。可她并不想要他的命。

　　“姹紫——！”八世抱住了身子往后倾的林姹紫，高声喊道。他以为林姹紫对他是从来没有任何感情的，一直以来是他一厢情愿，林姹紫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却原来他错了，林姹紫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他。

　　不仅是职务上的回报，而是情感上都有回报他。到最后，他得到的是林姹紫的真情。她建立自己势力，却不会当僵王，也不会再当谁的护法，她永远是他的右护法。

　　林姹紫死得无撼。现在这样，能见到嫣红了吗？不，她是没什么怨恨了，不会留在森林里，嫣红的执念也散了，应该不会再相见的了。

　　她和林嫣红，永远都不会再见。

　　幸嘉嘉看着眼前这一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静静的望着那把滴着鲜血的钢片。八世见到林姹紫静静的就断了气。他抱着林姹紫的尸体，眼神里是说不尽的悲伤与茫然。

　　红炎国僵堡最顶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血腥的气味。

　　幸嘉嘉停止动作了，但蓝珞并没有停住。蓝珞举起他那发着红蓝火焰的长枪，注入了所有火珠的力量，凝在了长枪的枪头，变成一股最强的红炎之力，冲向八世，一举贯穿了八世的胸膛——

　　枪入僵尸盔甲，火炎烧得连铁甲也融化掉，他长枪插入贯穿了八世，将八世吊在半空中。手脚上下移动挣扎，却全无作用可言，眼睛都没有闭上就死在了红炎的长枪之下。

　　蓝珞双眼直直的望着八世，任由八世的血液飞溅，尽管沾到他身上仍全然不觉，手上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这是他应该做的事，也是必须要做的事，他只是做了他本份该为的所为而已。

　　——霜王，我做到了。星霞，我替你报了仇！蓝天哥哥，这是你重要的人吧……对不起。

　　幸嘉嘉望着这一刻的蓝珞，眼神闪过一丝错愕，冥冥中他觉得珞子长大了，改变了，好像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蓝珞将长枪从八世身上拔出，平静地对幸嘉嘉说：“小幸，我们走吧。”

　　“等等。”幸嘉嘉微低着头，轻声道，“帮……把他们埋了吧。”

　　蓝珞点了下头，面目平静。他徐徐答道：“好。”

　　其实蓝珞不会说，刚才他看到林姹紫死时，心里是闪过一丝爽快的，比起杀死八世更令他感到兴奋。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好像有点不应该，但又有什么不对呢？没错……林姹紫才是杀害蓝天哥哥和星霞真正元凶。终于报仇了。八世只是帮凶，只是任务要杀的对象。

　　他真正无法原谅，真正想要杀死的，其实是林姹紫。

　　小幸替他办到了，虽然是无意间的。

　　这样也够了。

　　幸嘉嘉捡起了冰珠。蓝珞对他道：“这是你们红炎国之物，你成为这里领袖要用的，你留着吧。”

　　“好的。”幸嘉嘉轻声说着。

　　蓝珞淡淡的笑道：“就是想请你以后帮我个忙。”

　　“我记得的。”幸嘉嘉微微点头，“一定。”

　　两人抬着尸体往楼下走，沿路上没有碰到敌人，而是遇到了同来的那些朋友。自己的同伴都已经打倒了各自的敌人，正等着两人从顶楼下来呢。

　　两人在僵堡附近找到了蓝天的墓，八世弄得很显眼，很容易就看到了。两人将八世和林姹紫同样埋在了这里，填上最后一点土，幸嘉嘉蹲坐在了这座墓前。

　　这里安葬了三位红炎国曾经最厉害的风云人物。一个是僵王，另外两个是左右护法。八世，蓝天，林姹紫，他们死后，依然是要在一起的，永远都不会变。

　　尽管他们都犯过错，都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但仍不能完全将他们的一生都否定掉、抹杀掉。毕竟，他们早年都有过事迹，是应该被肯定的。他们都是光荣的。

　　幸嘉嘉折了一支花来，放在墓地前。这花将如同红炎国的命运般，尽管落红，仍化春泥，永远的生生不息。

　　这时，一个人跑来了两人面前，是一个白寒国的士兵。他喘着粗气，大声对蓝珞说：“不好了、不好了！霜王病危了！”

　　“什么？”蓝珞惊道。

　　那士兵吼道：“霜王病倒在榻上，请您快点跟我们回去！”

　　“好，我马上回去。”蓝珞点头道，然后他转头看着幸嘉嘉，眼神透露着焦急和不安，“小幸，我急事先走了。”

　　“嗯，你走吧。”幸嘉嘉略一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头，表示安慰。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白寒国霜宫，蓝珞第一时间去看霜王的病情。霜王此时已经是病入膏肓，身体情况很不好。见是蓝珞回来了，霜王脸上才有了一点笑容。“可回来了呀。”

　　“霜王，”蓝珞蹲坐在霜王的床边，“您怎么样？”

　　霜王并没有回答，只是说：“我听到了前方军情，听说你杀死僵王八世了。是真的吗？”

　　蓝珞应道：“是真的。”

　　“那就太好了。终于、终于为星霞报仇雪恨了，我死也死得瞑目……”霜王声音虚弱，但语气中透着明显的高兴情绪。

　　蓝珞叹了口气，“您别这样说啦。”

　　霜王是真的很高兴，能在生命结束前看到大仇已报，他是真心的觉得身心舒畅，“你完成任务了，好，我就立你为正式继承人，在我死后，你就可以接任霜王。我女儿没看错人。”

　　蓝珞静静的道：“霜王……嗯，星霞她在泉下也会安乐的。”

　　“我死后，你一定要带领白寒国走向富强。我和星霞一辈子付出的努力，为了这个国家，以后就付托在你手上了。”霜王嘱咐道。

　　蓝珞重重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

　　那天见过蓝珞之后不久，霜王就病情加重，与世长辞了。而其实在那天之前，他本身就已经是重病之人，只是撑着一口气到听到八世已死的消息，到蓝珞赶得及回来的。他死前最后的心愿，杀了八世为女报仇，都让蓝珞给他完成了，这份心愿。因此，他毫不犹豫的认同了蓝珞。

　　蓝珞为他准备了一场最重的葬礼，要以最高贵的形式，将这位死去的霜王入葬。然后，在全白寒国目光的注视下，蓝珞执掌火珠，成为了新一代的白寒国霜王。蓝珞是亲手将僵王八世杀死、为永荷公主报仇雪恨的英雄人物，因此得到了全国人民的认同。

　　至于在红炎国那边，八世死后，八世原政权亦土崩瓦解，其部下离去的离去，投降的投降，被杀的被杀。幸嘉嘉带领着他的势力，占领了整片红炎国的国土，解决平息了所有乱事。从此之后，红炎国出现了一番全新景象，社会秩序良好，僵尸及各族群不能再胡作非为，人类安居乐业，还了全国百姓一片和平。

　　在全红炎国国民的见证下，幸嘉嘉成为了新一代的红炎国僵王。他解决了国难危机，在战乱久时缔造了难得的和平，得到了所有人的爱戴。这个国家被有些人称为新红炎国，幸嘉嘉可以是僵王九世，也有人称呼他为新僵王一世。

　　一个月后，幸嘉嘉以红炎国僵王的身份，前来拜访白寒国的霜王蓝珞。

　　还是那条僵堡和霜宫之间的路，这次却是往回走。所幸这次国界河的河水，已经回复了清澈的一片蓝。再也没有血红，没有人们痛苦嘶喊的声音。

　　来到霜宫，蓝珞迎接了幸嘉嘉之后，却没有把他接进霜宫里招待，而是把他带回了许久没有去过的，他原来的那个家。就在白寒国的城郊处。

　　在这座小房子里，打开门一看，果然蓝珞的伯伯和尚被封印着的奶奶在这里。伯伯见到来人，简直不可置信，“珞儿，你回家啦？”

　　“嗯。”蓝珞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我回家了。”

　　蓝珞望着这个小屋里久违的陈设，一时之间，什么高兴啊，怀念啊，亲切啊，伤感啊，再看看在屋里的人，都化成为一句感慨——所幸我有个家。

　　幸嘉嘉缓缓的走着，他走到蓝珞奶奶身边，问：“被红炎煞封住了的就是这位老人？”

　　“是的，请你帮帮忙吧。”蓝珞在一旁笑道，用急不及待的眼神看着他。

　　幸嘉嘉挥了挥手中的冰珠，瞬间出现了一片云雾，从中降着细雨，一点一点的，落在了奶奶身上。这是带来生命力的露珠，将奶奶身边的冰雪全都融化掉，重予新生。奶奶有了呼吸，有了意识。终于没事了。

　　一切都好了。

　　“……这是哪里？”

　　奶奶睁开眼睛，看了看幸嘉嘉，又转过头看到了自己儿子和孙子，顿时笑得面颜大悦，“珞儿，你在呀！”

　　蓝珞冲过去抱住他的奶奶，眼泪有些不争气的想掉下来，他死死的忍住，“嗯，我在。没事了，奶奶，现在都没有事了。”

　　一旁的伯伯也冲过去抱住他们两人，“嘛事儿都没有了，以后我们三个开开心心的过，开心的过啊。”

　　五年的努力，终于赢得了今天。这其中他得到的太多，失去的也太多，但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他很满足，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了。

　　我还有个家嘛。

　　蓝珞看着手上还拿着冰珠的幸嘉嘉，露出感谢与欢喜的眼神，发自真心的笑了。

　　——小幸，所幸有你。

　　此时，幸嘉嘉笑了笑，对他道：“珞子，你们一家团聚吧。红炎国刚平息乱事，我还要赶着回去处理很多事情呢。”

　　“我送你。”蓝珞简简单单的说出这三个字。

　　一路上蓝珞没说些什么，幸嘉嘉也没有说，两人看起来是沉默着，但其实他们已经彼此了解太深，许多事情不用言说了。如今，他们一个是霜王，一个是僵王，分隔的将是两个国家之间的距离。

　　蓝珞有着尹星霞的怀表，蓝天的手仗，幸嘉嘉那里还有前僵王及前护法合葬的坟墓，这些人好像都还陪着我们，而其实我们知道，他们都不在了。他们都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

　　“对了，小幸，”蓝珞突然开口说，“不如我们把冰珠火珠互换吧，初代的霜王僵王，不都是这样的吗？这样……更能让和平持久一点吧。”

　　都知道和平是短暂的。只是我们尽力的守护着可贵的它，这是我们所能做到的事，为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幸嘉嘉也没什么意见，“好的。”

　　两人各自伸手，将冰珠和火珠交换了一颗。

　　快到边境了，以前每次都说可以再见，以后也可以拜访的不是吗。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蓝珞竟然觉得他们再也见不到了，或者是以前的小幸，将会被红炎国这个桎梏锁上。自己，自己也不能那么任性自由了。

　　当时小幸说过还有下一次，我们再度一起出发去僵堡。但这次没说，今次已经不同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小幸，保重。”蓝珞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嗯，珞子，你也保重。”幸嘉嘉回以一个笑容，也挥手离去。

　　看着幸嘉嘉渐行渐远的身影，蓝珞有些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流到心里面，将心灵也冰封，变成一层厚雪。他亦无法再说什么。

　　再见了，小幸，免得你挂心，以后要好好的过。我想继续陪你，和你一起去冒险，但是，已经做不到了。

　　我们再也无法一起出发去僵堡，一起吵吵闹闹迎战敌人。假如你再需要我，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站在你身边，然而，今天的和平，终于将你带走。

　　这样也好。要走，请无愁的走。

　　在回去的路上，蓝珞去到了市郊的那个市集。五年前，他曾经来过，回家就发现奶奶为红炎煞所害倒在地上。

　　如今，他又一次来到这个市集，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奶奶已经好了，一家团聚，总算可以乐也融融。

　　只可惜，缺了蓝天哥哥在呢。

　　蓝珞走到一个摊档前，望着眼前这一摊甜梨子。梨子个个大而圆润，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颜色却亦是清淡的。摊档主人见了他，只认得是五年前那个未褪青涩的少年蓝珞，没想起他是霜王来，乡郊人士亦没曾见过霜王的面容。况且蓝珞今天没穿霜王的服装来，更无法让人认出他霜王的身份。

　　摊档主人大咧咧的笑着，“今天梨子好！包好！你是珞子吧，几年不见，长大了好多。哈，要买梨子吗？”

　　蓝珞朝对方轻轻一笑，答道：“好的。给我两个梨子。”

　　“谢谢光顾！”对方拿起了两个大大的梨子，放进了袋子进交给蓝珞。

　　蓝珞背着那个系在肩膀上的小袋子，缓步的走路回家了。

　　一打开门，就看到奶奶欢笑着迎接他，“孩子，可回来啦。”

　　“嗯。”蓝珞点头道，“我回来了。”

　　奶奶望到他背个袋子，“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蓝珞微笑从袋子取出了两个梨子，“今天的好梨子呢，你们俩尝尝。”

　　奶奶一手接过梨子，咬掉皮就一边吃起来。蓝珞将另一个梨子递给一旁的伯伯，他自己没打算吃。伯伯伸手接了梨子，却显然没放注意力在梨子上，伯伯眼神透着期盼，问蓝珞道：“蓝天呢？”

　　这话一出，整个房子的空气都僵固了，都沉默着。

　　蓝珞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过了四年，那份伤痛已经淡了，他已经可以放下，尽管还是会不时浮上心头来。他不知道怎么对伯伯说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思忖着言辞，抬起头来，神情略带着歉意的对伯伯道：“蓝天哥哥……已经死了。”

　　“什么！”伯伯大呼一声，站也站不稳，跌在一旁，他支撑着墙壁，勉强扶着自己的身子，“你、你说，蓝天他、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一连串的追问，伯伯情绪激动，问到后面，已经是泪流满面。

　　蓝珞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只平静的说：“是的，他死了。四年前死的，在红炎国，被永荷公主杀死的。在那之后僵王杀了永荷公主，我们又去杀了僵王，”说到这，蓝珞心中一阵唏嘘，“这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复仇计划，然后我们又去杀了那个人，就死在现任僵王手上。”

　　伯伯听了这席话，好一会儿半个字没吐出来。这大概超出了伯伯的精神能力接受范围，现在除了沉默和哭泣，伯伯没有别的可以做，可以宣泄情绪。其实蓝天失踪五年，伯伯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真正听到儿子的死讯，一时之间伯伯又无法接受。

　　震惊和伤心的除了伯伯，还有昏睡了五年的奶奶。只是，她不是激动呼喊，而是哀伤慨叹。她也流着眼睛，低着头说：“怎么呢，那么些孩子都去的这么早，当年天儿他和公主多好，那叫一个天造地设，情投意合，哎，怎么落得这样的下场呢……”

　　“没有办法的，”蓝珞叹了口气，“这其中参杂了家国情仇，许多人的恩怨，还有观念的不同，爱情放在其中，太浅了呢。还有人命，生命放在某些事情里，重要性也不及别的东西高。蓝天哥哥已经尽力了，他们都好努力了。”

　　“这么说，”伯伯悲痛的望着他，“珞儿，你见过蓝天。蓝天死前，你曾见过他。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吧……只是知道多些也好，他出走白寒国后，都碰到什么事了？”

　　“这当中的来龙去脉我亦不太清楚，我尽量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吧，你现在先冷静一下，日后有时间，我会全部都告诉你的。”蓝珞走过去，拍了拍他伯伯的肩膀，抱歉地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对不起，五年前我说去找冰珠和蓝天哥哥，冰珠力量找回来了，蓝天哥哥，我没能救回来。伯伯，对不起。”

　　伯伯没有说话，抱着他放声痛哭。蓝珞由着伯伯抱住哭泣，没有推开，亦没有主动做什么动作。

　　奶奶也走过去，与两人一同抱头痛哭，“好了，好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的过便是。离去的人了，就好让他安息吧，总之现在我没事了，珞儿也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继续好好过日子。”

　　过了很久，蓝珞才轻轻回抱着伯伯和奶奶，这两个重要的亲人，在沉痛与哀伤中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

　　——所幸，我还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