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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归来 新的世界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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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五十年前,东桑。
我站着几朵摇摇晃晃的曼陀罗后面,看着渐行渐近的人。我多希望那几朵残花能够把我的面容遮挡完全,或是我可以转身就决绝的离去。可脚上就跟生了钉子似的,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全身僵硬地站在花后,迎着漫天大雨,不知何去何从,只是看着那个人由远及近,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明明是欣喜的会面,我的心却一寸一寸冰凉下去。他打着伞,对我微微笑了笑,我抿嘴看他,不说话,他把我拉过去,拉到伞下,我抿嘴看他,不反抗也不顺从。
最后他叹了口气,抬手像是要抚摸我的脸颊,却戛然而止,最终只是在我脑袋上用力按了按。闪电在空中绽开,雷声随之而来,似乎要撕破人的耳膜,雨水更是从厚实的云块决堤而下。
雨夜的绝唱,不知道是不是在印证我的悲凉。
“你要走啦。”我说,自己的心跳得荒唐。“是啊,我要走了。”他索性放下伞,和我一起敞在雨中,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中鱼贯而出的轰鸣,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隔着雨幕看着我,眼睛里和头上的天是一个颜色。
“是啊,我要嫁人了,你也要走了,你是因为这个才走的对不对?”我的声音也混了浓重的鼻音,又干又涩。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他却不漏痕迹地躲开,头发落下来挡住我的眼睛,也遮住他朦胧的表情。
我觉得,此情此景,应该就是道别了。道别那些花满枝桠的昨日,道别眼前这个人,就算是狼狈的样子,也气度不凡。我多想不顾一切地拥抱他,一点不掺假水的,实实在在用力的拥抱。
是谁说的,离别越长越伤人,速战速决痛最少。
“你走吧。”僵持了一会儿,我说,人在哆嗦。直勾勾抬了头看他,那双漩涡一样把我吸进去的眼睛此时也定定看着我。“快回去吧,小心生病。”我的目光越过他,这才发现不远处停着一匹马,一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我几乎能预想他会离开得多么迅速和彻底了。
他居然真的转身走去,我立马拉住他,看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我胸口血气上窜,一怒之下抬手就是一个巴掌。他也不躲,我卯足了劲的手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鲜红的手掌印很快浮现出来,十分刺眼。“滚。”眼前一片忽明忽暗,我有点站不稳,喝醉了似的说。这是我第一次骂人,没想到是骂我爱的人。
“霍翎,各自珍重。”他再次摸了摸我的脑袋,头顶传来一阵温热,也不知怎地,到了心口滚烫起来,仿佛生生烙出一个口子。差劲的我,张大了眼睛看他一身黑衣,看每一滴雨打在他身上,看他离去。
“你还回来吗?”我依旧咬着嘴唇,感觉血腥味儿流淌进嘴里。
“不了。”他回答得极快,是斩钉截铁的口气,却点了点头,我以为是错觉,他的言语机械地在我脑海里回放,好一会儿,我才渐渐消化了话中的意思。他不会回来了,嗯,我要永远失去他了。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而今后的朝朝暮暮,分分秒秒,我都要思念了。
终了,我说了这么多话,最重要的一句却一直在喉咙里打转,直达他骑马的身影和黑夜浑然一体,才幽幽飘出来。我多想用虔诚的心祝你幸福,但我必定会痛苦,人总归是自私的,我痛,为什么你就欢乐?
我闭上眼睛,头痛欲裂,然后不怒反笑,有那么一瞬间,我丧心病狂地想,我们就一起痛苦好了,我们的余生,就活在对彼此的遗憾和痛苦之中吧。至少那样,我不会孤寂。
用爽快的一巴掌,换你余生的自由和洒脱,到底还是你赚了。偌大空寂的皇宫,前所未有地凄凉起来,雨下得透彻,让我从脚板心道头顶尖都是冰的,僵尸一下回殿内去。
出乎意料地,我不仅没受寒,而且觉得浑身舒畅,只是心空落落的。我该是有多没用,连留个人都留不住,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就算了,连受个风凉,卧床不起都不会,还脉象平稳地被送去了父皇的宫殿,谁都看不出我是淋了一晚上雨的人。
那他呢?我想,想必也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今日开始,我仍是霍翎,东桑的二公主,未见过世面的二公主。
虽然已经散朝了,仍有不少的官员留在大殿内商讨议事,我对着父皇行礼,像极了个端庄稳重的公主。“翎儿,今日是想叫你来告诉你个好事儿。”父皇声如洪钟,我的耳膜开始突突作响。
“下月挑个吉祥的日子,你和北霁太子完婚。嫁过去之后,他们自然不会亏待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不嫁。”我心一横,连自称都变了,活脱脱耍无赖。“你说什么?”父皇的脸色变了变,碍于旁边里三层爱三层跪伏着看热闹的官员,也不好发作。“我说我不嫁。我不想嫁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我不怕死地又说了一遍,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
“放肆!”父皇终究还是怒了,发冠都跟着剧烈地抖了抖,“你这是把国家大义置于何地!说好的事情岂有反悔的余地?”“有。”我从来没这么平静地说话过,他说他不会走的,会留下来,但他反悔了,就昨天晚上反悔的。
“孤养出来的好女儿!不孝,真是不孝!”父皇气极,眼神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你说说,北霁太子妃的位子多少人在明里暗里看着,想着,嫁给太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
除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过不完的勾心斗角。“那就让明里暗里看着的人去吧,我不稀罕。”我今天是铁了心要和父皇犟到底了。旁边的官员发出一阵唏嘘声,我知道,我当然不如他们才高八斗,品质贤良的千金,他们心中,我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如今得了机会,却自己将好处让了出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真如此?”父皇面色冷厉,想必惩罚不会只是跪搓衣板那样简单了。“嗯。”我答道。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半晌,他忽然苍老了许多,缓缓说道:“东桑二公主霍翎,三番五次违背圣旨,不顾国家大局,知错不改,一意孤行,受两百年冰棺之刑,立刻执行。”旁边立刻有人来押住我,我懒得去看官员各怀鬼胎的神情,对着父皇端端正正拜了三拜道:“谢父皇成全。”我将不会嫁给北霁的太子,因为接下来的两百年,我都要在玄冰中度过。
侍卫的效率很高,一个时辰之后,我已经躺在冰棺里了,玄冰打制而成,不似一般冰的冰冷,玄冰的寒意是由内而外的,比一般的冰痛苦百倍,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温度全无。我就这样安静而万念俱灰地躺在棺木里,他走了,我的心也死了。死了的心是不怕冷的。
我开始细细回想每一个和他的细节,初见时我站在开得烂漫的曼陀罗之后,他跟着太监走过我面前的小径,似是无心地提醒道:“殿下,这花对人体不好,别站久了。”平时谁见到我不是行叩拜的大礼,唯恐被我降罪似的赶紧告退,鲜少有人这般跟我说话。我愣神了好半天,从花后面绕了出来,他对我笑了笑,跟着太监走了。情窦初开的我就此沦陷。
我坐在那路边的石块上等了一天,希望他归途时还能走过这里。等到夕阳欲颓,天色已暗的不能再暗的时候,我等到了。那时候我便觉得我们是有缘的,而且是很有缘。他问:“公主殿下怎么还坐在这里?”
我总不能巴巴地说,我在等你呀。憋了半天,我说:“看花儿,晚上安静,花香好闻。”这个借口真是太烂了,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却没有怎么追究,走到不远处的桃树边,仗着身高,摘了朵粉嫩的桃花,缓步回来往我头上一插,道:“这花比较好。”我脸上一热,桃花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后他似乎是每天都会路过这里,也不知道是来这里干嘛的,我也不想问,一空闲就跑去那小径上等着,像等着小白兔的大灰狼,他也很配合地走这边,有时候给我带点好吃的,有时候给我带一束花,都城里一年四季的花都被我集齐了,用玄冰封着保鲜,时至今日仍旧娇艳欲滴。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那几条颜色如桃花的裙子,也是这期间买的。
我躺在冰棺里,浑浑噩噩地回想,思绪追溯到昨天晚上,不愿意再想下去。北霁的太子有什么不好,到处都是他能文能武,贤明辅国的传闻,我虽没见过他,但听说他已经是四境内许多少女挤破脑袋都想嫁的人。上天何其眷顾我,让我拥有这个机会,可却没让我有这份心。
是啊,嫁给北霁的太子,然后一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呢?
但问题是,这样又有什么好呢?
他也许会妻妾成群,据说已经有了一个侧妃,他也许会对我嗤之以鼻,我也必须要为了取得他的宠爱而不择手段,我还要日日提防,一个不小心就万劫不复了。
况且,我爱那个人,那个春夏秋冬都走过小径的人。
我爱他,这是无法替代的事情。
可是他走了。
我终于趴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直到沉沉睡去。
两百年后。
我从陌生的梦境悠悠转醒,眼前是层层叠叠的帐子,布满密密麻麻的洞,洞像是比原来小了些,看来东桑的蚊子这两百年间确实饿瘦了。其实我也瘦了,在冰棺里一动不动躺了两百年,我的半条命已经差不多了。
说起来我也老大不小了,三百多岁不多不少,只是我一百岁生辰后不久,东桑和北霁就因为某些政治原因走上了联姻的道路,北霁是四境之内最强盛的国家,东桑哪有拒绝的道理?况且我姐已经出嫁,剩下的我妹又年龄尚小,矛头就对对直直指向了我,对方则是北霁的太子,说起来感觉是很威武,但我生平孤陋寡闻,没去过北霁,更没见到过什么太子,东桑的皇子就一个,平日里我都直呼其名霍焱,哪里管得了是不是太子?从小偷偷读的闲书告诉我--不要嫁一个陌生人。于是我理直气壮地找父皇理论了,顺理成章地被关进了冰棺,那时候父皇的脸紫得跟茄子似的,在烟雾袅袅的茶水雾气后看不真切。
再后来我的两百年就画上了空白,直到昨天我被抬出来。外面必定是个物是人非的模样,我也不愿下床去走动,一走准是个趔趄,我虽不是个合格的好公主,但至少要四肢健全,身残志坚的公主听起来确实奇怪了些。
此时约莫未时,季节则是春意正浓的时候,外面的花香飘进来,我勉强闻得到。打小我便被灌输\"皇后宠贯六宫\"的观念,不过事实也是,这厚厚红墙之内的妃子不是不多,要怪就怪爱情是自私的,父皇对其他妃子都不上心,加上神族的寿命本来就长,改朝换代太遥远暂且不提,连那些日日夜夜盼着皇后早逝的人只怕也等得油尽灯枯了。可怜。
皇后并非我亲娘,我亲娘住在最偏远的宫殿,是个吃斋念佛的主,我从小被过继给皇后,她待我极好,但她也不是没有其他孩子,还有一人,东桑太子霍焱。他面目还算清秀,就是脾气古怪了点儿,说话阴阳怪气的,跟我欠了他几千银子似的,论生辰,他比我打那么一丁儿,小时候我倒是追着屁颠屁颠儿地叫皇兄,后来干脆就连名带姓一起叫霍焱。叫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叫皇兄,我想着耳根子都发麻。
不过天下一物降一物,霍焱这妖怪似的人也有克星,便是昨天把我从冰棺里解救出来的人。这人名曰李夕颜,夕颜就是山上开得轰轰烈烈的夕颜花,一模一样的字,她不姓霍,却在霍氏的皇宫里如鱼得水,实在是高明。
我早就笃定她跟霍焱肯定有猫腻,要不然霍焱干嘛有事没事三头两头叫她过去说事情。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也就不再八卦地深究。
外面帘子噼里啪啦地撞在一起,想必是有人来了,不出所料,接着便是侍女跪倒一片的声音,我那母后来了。她必定料到我已经醒了,才如此放心地掀帘子进来。我僵硬地躺着装睡,闭着眼睛,感觉一股特质香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来,和清炒蕨菜的味道颇有几分相似。
“翎儿,你倒是清减了,皇上说你不需多时便能恢复知觉,到时候本宫叫厨房弄点你从前喜欢的饭菜送来,你好生养着吧。”她唠叨了许久,又伸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冰凉冰凉的,我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听她好似叹了口气,又道:“你莫要怪母后,两百年前的事儿关乎国家社稷,不是母后一人说了算的,这回没人再逼你成亲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隐没在一阵花香里,我听到铃铛叮铃铃的声音,知道她又离开了。
我不怨她,只是不想听她碎碎念罢了。
她来过以后这小小的房子里便热闹了起来,侍女开始打着热水往澡盆里倒,然后又是太监来通报什么事情的声音,最后是个空灵的女声,是李夕颜,她果然来帮忙了。傍晚时分我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像在空中飞一样,身体却死沉死沉的,然后被轻轻放到热水里,仿佛某个关卡打开,血液陡然温暖起来,泄洪似的力气在骨血里冲荡,我一定是要散架了。
这是我今天一来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然已许久没接触过光线,被刺得生疼。后来手也听使唤了,小腿酥酥麻麻的,也能动了。我懒洋洋躺在澡盆里,自动忽略掉了旁边站得笔直的黑衣人。
“你倒是舒舒服服地醒了,叫我们这些前前后后忙碌的人可怎么活?”李夕颜走过去拿来澡巾,一把盖在我头上,“能动了吧?”我点头,然后讨好地笑起来,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呵护着哪天她心情不好把我关回去怎么办。
“想来你这种坐不住的人明天会跑出去,皇后娘娘命人给你备了马,你可以去找你的狐狸,它应该流浪到大荒去了。我明天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去。你自己注意安全。”李夕颜最近越来越像皇后了,婆婆妈妈的,但经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心虚,荒废了两百年的幻术也不知道还管不管用,当今四境之内东南西北方各有一个国家,除此之外便是大荒,里面的小地方我有些记不清了,但孤魂野鬼全都住在那里。而她所说的狐狸,是我小时候出去玩儿碰见的九尾狐,从青丘也不知怎的落到了这里,被我捡到成了我的坐骑,后来我被降罪,它当即抛下了我四处逍遥去了。怎么说的来着——你可以惩罚我的主人,但你不能惩罚我。
忘恩负义的狐狸,可我还得去找它回来。
我复杂激烈的思想斗争转移到了狰狞的面部表情上,李夕颜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像皇后一样伸出一只魔爪,在我额头上蹭了蹭,我觉得她越发像我娘亲了。\"看你这副表情,相信你明天可以顺利在外闯荡。我走了。\"她顺手把裙子扔给我,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穿戴整齐站在镜前,镜中的人对我腼腆地笑了笑,我仿佛又回到两百年前,我拒婚了,不是因为我不想嫁素不相识的人,是因为我心中住着另一个人。
那时候年纪小,并不懂什么是爱情就是觉得那人笑起来的时候我也会开心,他沉默地望着湖面的时候我也会噤声,跟着沉默,却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们的眼中,从来都是不同的天空。他送了我很多花,我也曾邪恶地觉得他给我花纯粹是为了博得一个公主的好感。不过我又抛弃了这个想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干嘛要把美好的纸笼捅开让里面的黑暗流出来呢。
然后我冲动地拒绝了政治联姻,明知道这将带给我和我的国家一个多么大的震颤。父皇的大怒亦是我意料之中的,冲动是魔鬼,这是我躺了两百年的棺材悟出来的道理。不管怎么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或是有什么前尘恩怨,就让它平静地过去吧,我继续当我好吃好喝的公主,做我爱做的事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过圣贤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