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春》姜潮声

2、你价值连城 一块李墨千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撒扫整理。少爷不喜欢杂乱无章，书房里一点灰也不能留。在紅袖将书房里的地擦完第五遍，书桌凳子小几之类的擦了第七遍后，太阳已经上杆子了。

　　她取了铜鼓浇花，才刚浇了两朵，耳边便传来几个丫鬟婆子的闲唠声。“唉，紅袖真好啊。每日扫扫擦擦就过了一日。”

　　“不然怎么说是少爷身边的人呢？怎么羡慕得来？”

　　“少爷身边的怎么了？身没二两肉，尖头巴脑的，看着就是个没福相的。”

　　红袖浇花的手顿了顿，后来这个声音她认得。厨房的秋月，昨日还找她帮过忙。她微侧了头去看，秋月正插着腰昂首挺胸的对着她这边，丫鬟外衫紧箍着胀卜卜的胸脯，束不住一样呼之欲出。

　　见紅袖看她，反而更是昂着头更用力的把胸挺了挺。因为生得好，这番本该不知所谓的作相竟也显得有些娇憨。

　　紅袖撇过了头，手腕都不曾抖一下，稳稳的往下倾了倾。那边又传来秋月气鼓鼓的声音，“我又没有说错……！不好又怎样？反正、反正我说的就是实话……”

　　后头一句却已经没那么有底气了。

　　看了看天，紅袖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将铜壶往边上一搁，转身朝那边行去。秋月被唬了一跳，等发现她不是去找麻烦的时候才平静下来。

　　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紅袖，完全出自下意识。她的皮肤生的很白，日光下看下去晶莹剔透的，就是大户人家从小保养的小姐也很少有这样的肤质。漆黑的眼睫在脸上打下两个漫不经心的小扇。不能说多么清丽无双，但就是说不出的温顺，赏心悦目。

　　她才发现，原来紅袖的个头是没有她高的。正在恍惚的想着，她却已经从她身侧过去了，漆黑的头发掠过她的手背，柔软冰凉。

　　少爷来的时候离紅袖粥吃下肚子都已经小半个时辰了，她懒洋洋的靠着墙，一回首就是支起的小窗，雕的是最普通的那种菱花格，可还是透着种难言的贵气，和它的主人一样。

　　苑里的花枝大多刚抽出新芽，唯有迎春寂寞的盛放。嫩黄嫩黄的颜色，半明不媚，却很有生气。少爷一进门紅袖就感觉到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年纪尚小，五官尚未长开，却已经比一般女子还要精致出色，是个实打实冷若冰霜的性格。

　　紅袖站起身行了一礼，“少爷。”

　　来人一身白色锦衣，身姿笔挺，腰间束着金边玉带，愈发衬得模样温雅。他生就一身漫不经心的气质，默然望过来的样子却古雅端方如君子，谦谦如玉。

　　他略一颔首，在书桌前坐下。伸出手在桌上缓慢一抚，雪白的长袖唯在衣摆及袖口以金线勾出花样，动作闲缓文雅，像在以指轻触爱人的侧脸，道不尽的温柔缠绵。

　　“昨日有个朋友问我讨你。”他半支了颐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紅袖，我问他原因，你猜他怎么说的？”

　　紅袖温温柔柔的笑了，“紅袖不知道。”她的两只眼睛生的太清亮，所以无论说什么都好像是万分真心。

　　少爷的余光一瞥，“沉楼，你说。”

　　束手站在他身后的人一张脸仍旧没有表情，却听话的开口，“陈公子说‘世兄，你好福气啊。寻遍我府上，也寻不到一个紅袖这般贴心的丫头。啧啧，不说其他，就这书房收拾的，人人都说世兄你的地方丢个白馒头在地上滚几滚，捡起来还是连灰尘都看不到，从前我还以为是假的呢。今日方才知道，原是真的。’

　　少爷你说，‘哪里，陈兄谬赞了，不过紅袖确实甚得我心。’

　　沉楼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好似背书。

　　可他声音多变，分饰两角，学着少爷说话时，口吻嗓音竟相差无二。只是说到这里时嗓音微微一顿，漂亮的眼睛透出思索的神色，才续上，“不知道世兄可否割爱？”

　　紅袖点点头，“少爷这个月可要给紅袖加例银？”

　　原来如今撒扫也是个技术活。

　　她对面百无聊赖捻着书页翻来翻去的人手上动作一顿，笑了笑，“你猜猜看呢？”

　　紅袖不答，她上前几步，微挽了衣袖，盈白的肤色衬着黑中泛紫的墨锭，有种特殊的美感。

　　磨墨讲究“重按轻磨，身挺向定”八字诀，少爷勾了茶碗来，不疾不徐的往砚里头注了些清水。红袖侧耳去听，相击时声音清脆盈然，垂首便能闻到淡淡墨香。是好墨，却不是先前用的那种，要略胜一筹。

　　少爷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李字，“这可是李墨。”

　　“是么？”紅袖好奇的看看手里的墨锭，李说的是李廷垚。李廷垚是一代制墨宗师级的人物，当时连天子都曾赞叹不已，“已经凌绝，天下第一。”

　　他在世时就有‘黄金易得，李墨难求’一说，如今他已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存世的墨锭用一块就少一块，是真正的绝品。

　　“这是那个李公子用来换我的？”

　　少爷慢悠悠看了她一眼，扬眉笑道，“对。”

　　“哦。”紅袖点点头。本来在他们这些贵族眼里，个把家奴，哪怕舞姬或侍婢送来送去本来就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白送的比比皆是，她能值一块李墨，已经是千金难得。垂了眼睫，看来很快就可以离去了。

　　紅袖正想着，耳边却陡然爆起一阵爽朗笑声，“哈哈哈哈……紅袖……”

　　少爷拿羊毫笔杆戳戳她的脸，“怎么了？”他失笑说道，“李墨再难求世间总有留存，可做撒扫厉害的紅袖不就只有一个么？”说到这里，却刻意停顿一下，挑了挑眉，正色道“就凭一块李墨也想把你换走？起码也得一套。”

　　他神秘兮兮的伸出手，修长食指交叉比出一个十字。因为这样的表情动作不适合出现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所以才无端显得有些可爱。一块李墨千金难求，难求却也仍能得到。一套却是无价之宝，价值连城。

　　紅袖，你价值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