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迷途——祭奠我的大学》缘罄泠

2、最后一个暑假

　　宿舍依旧在五楼。
　　拖着行李，似乎爬楼梯对我来说都很艰难，一步一步，慢慢地，终究还是来到宿舍门口。
　　宿舍已经来人了。
　　我推开门，宿舍里只有一个人，是宿舍排行第三的林毓梦。
　　不知为什么，感觉这次宿舍的气氛有点压抑，以往，无论什么时候，回到宿舍，都有一股轻松随意的味道。可这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压抑。
　　“梦姐，暑假没回家吗？”试图赶走这种压抑，我边收拾自己的行李边问。
　　“回家待了几天，感觉没意思，就回来了！你呢？暑假过得怎样？”思梦姐起身，放下正在玩的手机，问我。
　　我边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答话。把背包扔进柜子里，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这时候，我才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好的，我胃炎犯了，住了几天院！”
　　毓梦姐见我要挂衣服，直接从上铺扔下两个衣服架，说：“风雪，你不是说要陪你哥的岳父岳母吗？怎么住院了？”
　　“别提了！”我拿着衣服架将衣服挂到阳台的铁丝上。
　　谁都不会想到，我最后一个暑假就这么过去了，从指缝间消失。
　　本该最后一个暑假，该是兴奋的，表哥大婚，他们坚持了这些年，尽管有父母的反对，尽管有相隔万里的家乡，我是真心祝福他们，可是……
　　嫂子的父母是云南人，离婚礼还有20多天，他们就来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们带来的除了婚礼当天的祝福外，还有一下车的傲慢和不屑。
　　他们不屑于北方的食物，不屑于阿姨和姨夫精心为哥哥和嫂子装修的楼房，不屑于阿姨和姨夫为婚礼所付出的一切，甚至说不想女儿嫁给哥哥，如果要嫁先拿20万。
　　哥哥被他们的傲慢和不屑所怒，阿姨更不想看他们的脸色，姨夫一开始虽然尽心尽力的对待两位亲家，但被不顾场合地落了几次面子后，也终于有些愤怒了。
　　在商量好婚礼的细节之后，阿姨姨夫忙起来，也不想看他们的脸色，不去陪他们。哥哥也不想陪，他心疼爸妈，他知道爸妈的苦，他知道因为妻子的家离得比较远，所有的费用都是父母在掏，他更知道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父母花尽了一辈子的积蓄，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没有贷款没有压力的生活。他生气于岳父岳母的行为，却不敢做出不敬的事情，只是借口自己的工作忙。再说，他也是真忙。
　　嫂子有心陪父母，却碍于工作，有心却无力。
　　哥哥打电话请我帮忙，我本不情愿。但终究碍于哥哥平时对我的照顾，以及兄妹之间的情谊，最终，哥哥以一顿大餐再加上劝说把我拖进去。
　　两位老人说实话，我心里来说，是挺难伺候的。
　　他们说云南话，而且特别爱问东问西。我听不懂云南话，只能从他们的动作或者手指向的方向来猜测他们的对话。
　　而且，或许由于自身的优越感，他们从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比如，有一天晚上，都9点多了，他们打电话跟我说想吃水饺。我当时在哥哥为了上班方便租住的小公寓里，知道了之后，我找阿姨，和阿姨忙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好，然后给他们送过去，可是他们摆摆手，表示不吃了。我当时气极，却碍于哥哥没有发火，自己骑了半个多小时车回去。
　　更为可气的是，他们吃饭要放很多的辣椒。而且，他们不会顾及你要不要吃，还会主动给你放。我爱吃辣，但是由于胃一直不好，一直都有节制。可他们两个人放的辣椒，红红的一片，看着都心惊。
　　你不吃，他们会很热情地邀请你。每次陪他们吃完饭，哪怕我吃得少，但是胃里还是火辣辣地。
　　终于有一天，我半夜感觉胃疼的厉害，实在撑不住了。而且吃得东西全部退出来，最后给哥哥打电话，被哥哥送进了医院。
　　一直到哥哥婚礼前一天，我才出院。
　　更为可气的是，那两位老人，在婚礼上发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流畅。我一肚子气，直接离开，连饭都没有吃。
　　后来嫂子向我道歉，我心里有气，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个暑假，本该美好的一个暑假，就这样度过了。
　　“最后一年了，打算怎么办？”梦姐躺在床上问。
　　我轻声叹了一口气，说：“三年都荒废过来了，最后一年，还能改变什么？”
　　顿时，宿舍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梦姐点击手机的声音。
　　大家都心知肚明。三年，我们一个宿舍三年啊，大家怎么过来的，都知道。
　　大学，大学，大学啊……
　　高中一直盼望的天堂，直到走进来，才感觉似乎到了地狱。
　　大学，大学，大学啊……
　　一直以为是梦想的彼岸，直到走进来，才知道是梦想的终结点。
　　回家，路过高中，看着高中的孩子再为了大学拼搏努力，在劳累之余谈论着大学的美好的憧憬，不知为何，有些悲凉。
　　不止一次，我很想告诉他们，大学没有我们憧憬的那么美好，可是，又感觉，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
　　比如，我选择了放弃，选择了颓废，别人却选择了拼搏，选择了努力；
　　比如，我选择了适应安逸的环境，别人却选择了改变自己；
　　比如，大学，对于我，是个堵塞梦想的地方，对于别人，却是承载梦想的地方；
　　比如，比如……
　　太多的比如，注定了我的大学生活是失败的。
　　但是，能怨得了谁？
　　怨不得别人，路是我自己选的，人生是我自己走的，是我自己自甘堕落。
　　三年前，炎热的夏季，当L大学经济学院的通知书到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痛苦。
　　我只知道，我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
　　我只知道，我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失落；
　　我知道，父母为我透露出欣慰的眼神；
　　我知道，任何人见了我，都会恭喜我。
　　可是，在别人接到通知书高兴和激动的时候，我一直问我自己：我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高考的成绩算不上好。我只能这么说。
　　至少，相比起前几次模拟考来说，我的成绩是最差的。
　　成绩出来那天，我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了一个多小时。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炎热的下午，在父母忙着在外边收麦子的时候，我自己躲在屋里哭。不知道哭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但是，就那么哭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安慰，没有一个朋友在身边，我拒绝了所有询问成绩的电话，就那么哭着。
　　590多分的成绩，让亲人夸赞。可是，只有我知道，这个成绩不足一本线。
　　文科一本线，606。很吉利的数字，却让我生畏，至少，那一刻，是让我生畏的。模拟考从没有低过600的我，在高考中却没有考到。
　　说实话，我有些无法面对自己的失利。
　　成绩出来之后，我离开家，自己住在姥姥家的房子里。每天，我都去地势稍高些的沙滩上，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自幼生长的村庄。
　　每天，一大清早，我就站在那儿，带着耳机，其实，耳机里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屏蔽自己。
　　那时候，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但是，我知道，我自己的梦想，到此结束了。
　　不知为什么，我有时候会想起李端，那个18岁的盲人田径运动员。
　　他说，命运常常在瞬间改变一个人的生命和生活的轨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和骤然逆转的命运，李端没有自暴自弃。周围的世界一片黑暗，他的心里并未失去光明。他开始摸索、习惯并熟知这个黑暗的世界，他学习盲人按摩，然后又进行了跳远的训练。他终于在跑道和沙坑中找到了属于他的新天地。他无法在篮球场上腾空跳跃，让自己如一只展翅的大鸟一样，在黑暗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闪亮夺目的弧线，如同一道七彩的虹。这时候，他以腾挪跳跃的身姿，向世界证明他是黑暗中的舞者和强者。
　　他自己说，他喜欢这样的一段话：战士可以受伤，但受伤的战士还是战士；军人可以倒下，但军人的意志不可以垮掉！即使眼睛看不到色彩，也要让生命五光十色。
　　这是他的座右铭，是他的信念，是他战胜黑暗并让心里充满光明的理论基础。
　　他以13米71的优异成绩夺得了北京残奥会三级跳远F11级的冠军，并打破了世界纪录。
　　他说，命运对他曾经是那样残酷和不公，但他在和命运的顽强搏斗中成为胜者。他把命运的磨难当成新生活的一份特殊营养，他把12年日复一日的风风雨雨当成自己必不可少的伙伴，他把过去属于光明的回忆当成如今黑暗世界的背景，他踏在今天的踏板上，不是为了跳跃回昨天，而是要腾飞进明天。
　　赛后他自己说，在最后一跳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迈克尔.乔丹的致使绝杀。他的心中盛满光明，他的眼前才会呈现如此美妙而奇特的情景。
　　他的这番话让我感动，也让我有些奇怪。在三级跳远的赛场上，踏在踏板上，跃进沙坑里，他没有想到我国的三级跳名将邹振先、美国名将卡尔.刘易斯，或曾经保持了整整十年残疾人三级跳世界纪录的西班牙名将诺尔古拉慈，他想到的偏偏是迈克尔.乔丹——NBA历史上最伟大的篮球运动员之一。
　　他念念不忘并一直心有不甘的是融有他青春梦想的篮球。那是一幅画，永远悬挂在他的记忆里。虽然他再也无法重挫这个旧梦，但那幅画依然悬挂在眼前。也许，美好的加快对我们一般人，在时过境迁之后，特别是在美好失去之后，会令我们更加痛苦，或者涌出“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惘然与必然，但对于强者，这样的回忆激励着他，成为新的起跳的跳板，让他重新腾空飞起。
　　我承认，我不是强者。我只是弱者。
　　他是我最佩服的人，因为在黑暗的世界里，他找到了光明。
　　而我，却看不到自己的梦在哪，看不到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