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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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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四门紧闭,阳光企图渗透窗纱细微的孔隙渡进来,却被截了首尾,剩下一团圆润光斑。燕昭帝纪合坐于黄金雕的九龙椅上,头微垂,眸子半眯,凝视着丹墀下数尺远的一方地板石砖。那石砖微微泛出些红色,与整片地面的暗金色格格不入,妖媚的狰狞。纪合放于椅柄上的双手握紧了,骨结突出来,青筋交错。他银白的发散了一缕在额前,被他喃喃低语时呼出的气吹动,前后左右的晃。那低语初时还似春日细雨,渐渐的,如刀划过石板,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力度砸下来。
“究年岁而不敢忘。究年岁而不敢忘。究年岁而不敢忘……”
这裂帛般的诗句,反复在殿内回荡,直到纪合的眸子变得混浊,呼吸停滞。
01
曦和三十六年十一月初五日,下了罕见的一场大雪,寒风卷着落雪飘飘洒洒,落了纪合一身。彼时他正坐于含章宫内一株梅树旁,案上是新暖的“一品红”,珊瑚红的薄透色泽衬着碧绿玉盏,尤其动人。天忽尔转暗,风卷了几片花瓣落进盏中,惊得一旁撑伞的小太监身子一抖,他低声怯怯地说奴婢该死,奴婢这就给殿下换新盏。身子才动,雪就在此时断续落下,初时还很微薄,未几绵绵密密,遮没住视线屋宇。纪合起身对小太监轻摆下手,拿过他递来的伞,微凉的象牙伞柄入手,他的身体跟着颤了下,食指不经意抚过伞柄上镶的一粒红玛瑙,眸子动了动。
“我随便走走,无需你伺候。”
小太监应了声是,缓缓退至一旁,任雪落了一身。纪合再不看他一眼,撑着伞朝宫门走,宝石蓝的长袍被风撩起,如波浪轻摆,俄尔消失于宫门转角。
不觉走到甘露殿,透过纷飞的雪幕,看到殿门口一抹朱紫衣影,纪合便怔于当场,手中的伞蓦地落了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殿门边的太监与宫女被这声响惊动,纷纷转脸看过来,待辨认出是九皇子纪合,猛然跪了一地,齐声叫着奴婢给九皇子请安。
纪合的免礼才出口,早有乖巧的小太监跑过来将落在地上的伞捡起撑到他上方,嘴里迭声说着殿下小心着凉。他却没心思理会满脸讨好笑着的小太监,迈步穿过众人,直扑向门口的那抹朱紫。
那穿着一身朱紫衣衫的,是个眉目细腻的小宫女,头垂得很低,斜斜的挽云髻压下来,遮住了多半美好的颈项。她的手交叠放于身前,微微泛出些青紫。
纪合站到她面前,伸手握了她的手便走,四围的宫女太监惊愕地大张着嘴,却无人敢出声阻拦。路过捡伞的小太监身旁时纪合停了停,望着他莞尔一笑,问他叫何名字,说明儿要向父皇讨了他去含章宫。小太监无限欢喜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恭敬地将伞献上。纪合点点头接过伞,拉着朱紫衣衫的小宫女向太极宫方向行去。
一路上小宫女都沉默不语,任由纪合拉着她的手,偶尔眉头皱起,又随即舒展,苍白的颊上透出些红。
雪依然飘飘洒洒,周围一片模糊,不时有宫女太监侍卫自他们身边经过,请安跪地声不绝。纪合厌烦的摆摆手,连免礼都懒得再说,拉了她匆匆进了太极宫。
太极宫内东海池旁,燕宣帝正携了陈皇后与众妃嫔站于金黄的伞盖下,透过苍茫的雪幕望着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于冰上嬉闹,笑声欢畅。
纪合拉着小宫女倏地跪于燕宣帝面前,大声说儿臣(奴婢)给父皇(皇上)请安。燕宣帝脸上闪过一抹诧异,虚扶了扶,叫他们起身。纪合却将身子伏的更低了些,额头触上冰寒的地面,雪贴了满脸。
“儿臣请求父皇将清歌赐予儿臣!”
“清歌?”燕宣帝抚了抚颌下稀疏的黑须,有些迷惑,随即看到跪于纪合身后的小宫女,了然地笑了笑,“那就赐给你吧。”
02
曦和三十六年十月,新选的一批秀女入宫,在皇帝钦点了几名为嫔后,其他皆分到各后妃宫中充作女官或宫女。阮清歌与一同被选进宫的两个姐妹,一起分到了甘露殿当差。与纪合第一次相见,是她在甘露殿当差的第十日。
当日下着小雪,间或夹了雨滴洒下,道上时有撑伞的太监宫女走过,衣影纷繁。清歌便站于甘露殿的屋檐下,望着这番景象发呆。大太监正凯行到她面前咳了咳,递过一把伞,说这是夏贵妃要送与九皇子的伞,你现在赶紧给正在南海池泛舟的九皇子送过去。
清歌接过伞低身服了服,随后冲入雪中向南面疾步走去。此时各院中都是盛放的山茶,间或有几枝未及凋谢的木芙蓉,隐约笼着一层薄烟,秀色别样繁丽。她便不由时而伫足观看,掌中的伞被握的带了几分热度。她低头瞧那伞,轻浅的绿色绫罗伞面上绣着数朵牡丹,象牙伞柄尾端,镶了一粒泪珠状的红玛瑙。她伸手抚过玛瑙,撑开伞在手中转了两转,一时喜动颜色。纪合的咳声便在此时响起,生生吓了清歌一跳。她慌乱的收了掌跪于地上,颤着声说奴婢该死。
纪合将她扶起,伸手轻掸去她裙上的尘土与雪屑。她因着他的动作惶恐的双腿发软,不知要如何应对,一串“奴婢”出口,却接不出下文。
纪合嗤笑一声,用折扇托起她的下颌,扬起修长的眉,语气调侃:“为何不敢看我,难到我长得像妖怪?”
清歌抬眸望纪合一眼,只觉他面目似凝霜寒雪,却又有着花的淑丽,呼吸便跟着一紧。她飞快敛了眉目不敢再看,心却跳得格外急燥混乱。她曾数次远远的看过纪合,以为只是个样貌别样诡丽的皇子,此时方才明白为何宫人总说九皇子是妖孽,因他有着一双五彩流光的紫眸。
纪合权当没看到她的慌乱,撑开伞,拉着她上了泊于南海池边的小船,有面貌清秀的小太监摇起橹,将小船悠悠荡荡地驶了出去。
之后纪合一直未在开口,只是盯着一片碧绿池水发呆。清歌安静地坐于一旁,不时抬头望一眼他的侧面,身体微微发热,颊泛出潮红。那一日,留在清歌记忆里最美的一幕,便是纪合线条深刻淑丽的侧影,这侧影深印在她心中,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