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源村 ...
-
黄昏,如血的夕阳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人高的荒草疯狂弥漫着,吞没了农田与水渠,只有一座座整齐排列的房屋还勉强撑着,自草丛中露出隐约的轮廓来,灰墙黑瓦,家家户户的门前都高挂着红灯笼。院子里正晾着孩子的衣服,刚砍好的柴火还堆在角落,乡村生活宁静而平和。然而每间屋子的大门却都是敞开着的,在暮色的阴影下轻轻摇晃。
屋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有的只是一片诡异的漆黑。不时会有瞧不见的东西迅速地从荒草中穿过,搅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顺着草丛蔓延到看不见的黑暗当中。
一块缺了角的石碑矗立在荒草的最深处,必须要极仔细地辨认,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桃源村。
这座有着美好名字的村庄,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忽然,昏暗当中亮起一抹微弱的光线。不远处,一个青袍白衣的男子手执火折子,优雅地拨开草丛,慢慢走了过来。不明朗的亮光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影子,却也无碍那清俊而舒缓的眉眼,在每一次火焰的晃动间,光华自显。只是气色太过淡漠了些,即便是独自走在荒芜一人的原野上,仿佛也只是在自家的后园闲庭信步,半分惧色也无。
男子走到最靠近村口的一座房前,抬头打量了片刻,似是发现了什么,火折子凑到了门上,视线也随之盯着某处凹凸不平的痕迹,细细地看了许久。之后他又来到窗前,窗户纸已经破了大半,露出斜斜断裂的窗棱,仿佛是被什么利器给劈开似的,断口非常齐整。男子伸手摸了摸,若有所思地转身,竟是看也不看地就进了屋子。
屋里,是一片狼藉。微光所及之处,桌椅板凳都被掀翻在地,一些已然瞧不出颜色的碎瓷片到处散落,里间的门帘也扯了一半,还剩下一半,碎成一缕缕的破布,虚虚地挂着。
男子在屋内来回走着,目光梭巡,看得非常仔细。突然好像踩到了什么,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低头望去,正好一阵清风拂来,火光被吹得忽明忽暗。
而就在此时,如星辰般炫目的银光自门外的黑暗中乍然亮起,夹杂着细碎的破空之声,直取男子的咽喉要害!而他却连头都没有偏一下,身子轻晃,只瞧见白衫的一角飘扬而起,人便躲过了对方致命的一击。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的,火折子毫不留情地反手掷出,脆亮的光一闪而过,软软的火折子正中偷袭者的胸口,却发出如同重物撞击般极沉闷的声响。四下里登时一片昏暗,劲装的身影只来得及闷哼了一声,便缓缓倒在了门口,顿时没了呼吸。
取人性命不过转瞬之间,男子依旧神色泰然,跨过尸体走了出来。房前已经围了五个人,皆是黑衣蒙面,手中拿着的长剑有些奇怪,剑身极窄,剑尖微微弯曲,好似一轮弦月。男子扫了一眼围着自己的黑衣人,居然轻笑了起来:“‘轻山六骑’,连你们也被请动了,倒是难为他们花这么多心思来杀我。”
作为□□中首屈一指的杀手组织,为首的人自然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个貌似文雅的男子绝非善类!他们六兄弟向来纵横四海,从未失过手,但今天居然还没出手便折了一个,令他心头大恸之时亦不免胆寒——这天下能有如此身手之人,屈指可数,而任何一个都不是他们轻山六骑所能招惹得起的,尤其是上京的那位……
首领不由一阵懊恼,只怪自己见钱眼开,看雇主出手大方,便随便地应承了下来。不过根据他们的调查,这次的目标不过就是上京一位富家公子,头一次出远门,到木伦城去跑生意。想是家里头做生意得罪了强人,便买凶在这半道上杀他。唯一奇怪的就是,雇主不许他们在路上动手,偏偏非要埋伏在这个荒废了的村子里,不知是何用意。
如今细细想来,这般大费周章地行事,这位富家公子还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来历,他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首领心里还在盘算着,男子抬手理了理衣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会亲自来桃源村查看,而栖远需要看护车队,不会同我随行,便让你们埋伏在此,果真是聪明多了。”他不过是说着平常的话,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来——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俯视众生,睥睨天下,是……王者的气势啊……
阅人无数的首领不由更加心惊,一时之间忘了说话。“只是……”男子忽然敛了笑容,容颜瞬间冷若寒冰,“他们也太小看我慕怀瑾了!”
慕怀瑾!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黑衣人都是浑身一震,差点握不住手中的长剑。首领心底最害怕的那个答案还是残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广陵王,慕怀瑾。
先皇的同胞兄弟,十四岁即被封为广陵侯,宠冠一时,先皇登基时再被封为广陵王,属地横跨三湖十六郡,几乎占据了翊华王朝的半壁江山。五年前先皇驾崩,慕怀瑾授命监国摄政,权倾朝野。而他亦是情天剑的持有者,温柔乡第二十三代的掌门人——温柔乡是翊华王朝最神秘的组织,素来以皇室翘楚为弟子,文治武功皆为最上乘,因而向来在江湖中声望极高,黑白两道都尊其为上,奉温柔乡的号令。
几乎有些吓傻了的,黑衣人首领颤声道:“怎么可……”
慕怀瑾却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了。身子如闪电般扑出,双手微曲成爪,掐住其中两人的喉咙。只听见喉骨一声轻响,两个人头一歪,身子便倒了下去。脚尖挑起正要落地的长剑,在空中画出几个优美的弧形,落到手中。手起,剑光乍亮,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微微一凉,便有温热的液体汩汩而出。生命中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轻袍缓带的俊朗男子,长剑淌血,冷如煞神。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四个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或者说,全无力气还手。而慕怀瑾下手之快、之狠、之利落,就连多年来在刀口命尖上舔血的首领也不由胆寒。
而他的衣衫上,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溅上。
最后剩下的人心里明白,自己绝不是慕怀瑾的对手。因而在长剑刚刚割破自己兄弟咽喉的刹那,便身形急退,想要借着此时已沉沉降临的夜色遁去。他是拼了性命在逃,人就好似一只灵巧的黑雁,几乎是不着痕迹地,冲向夜幕的最深处。然而从背后追来的长剑果断地透体而过,将他死死钉在了村口的柱子上。
一切又归于了死一般的寂静中。慕怀瑾俯身捡起火折子,重新吹亮,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微尘,面色浅淡,依旧是优雅而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桃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