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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鱼丽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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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白发,
和尚光着头。
——《俳句精选》
弃老山来了新宿者。
漫山遍野的鬼们都出来欢迎着那新来的漂亮小子,他们或火红或青黑的面颊都堆出一个个灿烂的笑容,獠牙都仿佛显得很可笑,巨大的身躯有着和他们面庞一样恐怖的颜色,他们穿着边缘参差不齐的虎皮褌裤或者胡乱地用巨大的菖蒲叶裹着自己的身躯。
眼前的峡谷内,耸立着许多圆径一丈多的古老松树,显出青铜般的色调,仿佛能从那苍老的颜色中感到一股神性。稻草搓成的界绳圈在半山腰的巨大杉树上,远远望去,有的杉树已经开始枯槁,地上结着苔藓和地衣,许多结实的树藤挂在枝上,微微晃动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过了。
“这小子真俊,不过他看起来比你大多啦,阿伊多,找恋人也不要这么着急呀!哈哈哈!”一个头顶犄角的红色剑鬼打趣着,末了还用他巨大的肺活量发出一阵阵不断在山谷回荡的笑声,其他许许多多的鬼们都开始用有趣的目光看着阿伊多,这个年纪小小的僧侣噌地红了脸颊,被阳光晒黑的鼻梁都微微地透着一种被晒伤后的红晕。
阿伊多背着陌生人,决心不理这些讨厌的单身鬼们,一步一步地走向老神社,微风拂来,从米粟树高高的树冠上飘下许多黄色的小花。感觉身背上的躯体突然一动,阿伊多微微转过脖颈,向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我们正在前往神社的路上,如果你不介意在那里修养一阵子的话。”
本多繁邦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感受到肩胛骨那传来他下颌磨蹭的感觉,阿伊多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浑身都被羽毛挠了一遍的滋味。他有些僵硬地转头,又僵硬地给了繁邦一个微笑——阿伊多看起来都快哭了。
‘噢,这黑皮光头看起来真像个猕猴,傻愣傻愣的……’这是繁邦再度陷入昏迷前唯一想到的。
阿伊多感觉肩头一沉,感觉都耳边均匀的呼吸。小僧侣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走路了,他一路稳健地走着,背着个比他高了许多的男子也没有影响他登山的脚步。
神社磐座突然突然出现在崖头的小径上。
一群巨石盘曲在栏起的界绳内,它们奇形怪状,形态不一,有的身子尖锐,有的裂了开来,从太古时候起,这些石头就违反常规,在弃老山肆意地卧立出自己的样子。
在这里,这些石头相互扭成一团,厮打着倒下、崩裂,有的石头则非常平坦,宽舒地躺卧在那。与其说这是神灵的舍宇,不如说它是神灵的战场。
老神社不是供奉某一个特定的神——尽管外界有许多神社这样做来赚取香火。
他们供奉的是周天三百万神明,高天原上的一切神灵都能享受他们的祭拜,繁邦来得正是时候,正当三月三袚褉礼,他们准备了许多青团和握寿司当供物。
阿伊多就出生在这个老神社,已经有近十五个年头了,他一出生就没有亲人,弃老山的鬼们陪着他一起长大。
这些生物虽说名为鬼,但并不像杀人鬼或者索命鬼一般有着佞邪的性格,色彩特殊的脸的确令人害怕,但他们都很开朗无邪。看上去像是浮世绘上逗人发笑的角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弃老山的隐者。他们没有铁棒之类的危险物品,毫无害人之心。虽说他们是隐者,却又不像逃入竹林中的贤人们一般有着丰富的知识而不知如何自处,他们是非常温和而愚钝的。
阿伊多走进神社,那木葺顶上的阳光顺着屋脊流淌在小小的庭院里,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笑着向屋后那缠满币帛的巨大柳树点了点头,便走进了屋内。
把繁邦放在大蒲团上——那几乎就相当于阿伊多的床,看着他似乎略显拥挤地在梦里皱了皱眉头,条件不足的阿伊多只好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想着有什么事可以做。
他很快就忙活开了,热青团,熬豆粥,擦洗供案……
当繁邦被从只开了个小口的大门中流淌的夕阳惊醒时,阿伊多正在喂鸡,姿势相当愚蠢。
这个可怜的小僧侣赶紧放下抱在怀中的鸡,看它踱着骄傲的步子走回鸡群,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那、那个不是鸡啦!是鸡形态的奄美魔物!”
这种魔物喜欢向他讨要食物,他也乐于做点善事,久而久之它们甚至懒得不愿意出神社的门。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用手一只只地喂呢?”繁邦开口,是一种少年般介于柔弱与硬朗的嗓音,他蜜色的皮肤在夕阳中似乎闪着光,显得格外诱人。
阿伊多却严肃了面色“撒把米也是罪过啊,那会让鸡群互相争斗。”他清朗的,尚属于稚童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神社内。
‘真是个蠢和尚啊……’本多繁邦想着,他却根本没有办法把那逆光的带着圣洁光芒的僧侣面容从头脑中抹去,也许会一直一直留下去了……
他告诉了阿伊多他的名字,这个小孩眼睛瞪得大大地、好奇地问:“本多-繁邦?你是个贵族吗?”阿伊多眼睛带着好奇光芒时更像一只憨态可掬的猕猴了。
繁邦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他“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难道就因为我有头发吗?”
“我只是觉得本多听起来很像某种贵族的姓嘛……”小僧侣瘪了瘪嘴,闷闷地说着。
阿伊多大概只有在这一次喊了繁邦的姓,之后无论繁邦如何努力,他都只肯喊他“繁邦”而不是有礼貌的“本多”。
三年了这个习惯都没改过来。
“听起来比较亲密不是吗?”已经十八岁的,皮肤黝黑的僧侣眯起了他俊朗的眉目,低着头看着繁邦——阿伊多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眼中好像闪烁着某种小动物一般的请求的光芒。
繁邦毫无办法地叹了一口气,拿起工具和他一起去山林扫洒。新春了,他们要负责整个弃老山的驱邪——虽然阿伊多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们都几乎满山的鬼了……
青鹭鸟带着青白色的亮光从树梢飞过,身后有各种石头和木块向它砸去,狐狸和狸猫追赶着这可怜的鸟。
‘要不要管管?’繁邦用眼神示意阿伊多。
阿伊多毫不在意地摸了摸光脑门,咧嘴大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大概就是偷吃了油豆腐之类的吧,狸神社的贡品我也偷吃过!挺好吃的!下次带给你尝……尝?”看着地上巨型的狸猫状阴影,阿伊多骤然减小了音量。
“原来那个油豆腐小偷是你!阿伊多!”
狸猫顶片变身树叶追了他们半个山头,一蓬又一蓬的雪花被他们闹起。最后还是山姥呼唤她的猫又帮他们解了围,揭下了那片叶子。
给愤怒的狸猫道了歉,繁邦从怀里拿出一包和果子给狸猫,狸猫立马忘了先前的怒火,开开心心地走了。
阿伊多向繁邦笑得灿烂,最后还是被拎着耳朵灰溜溜地走了。
“这事没完!和果子可是我的最爱,你知道我说服天邪鬼帮我从外面带东西有多不容易吗!”
两个身影越走越远,繁邦轻轻的责骂声还在山路间回荡……
蒿雀拼命地飞远。
这是连树魅听了都要害羞的年轻情侣间的打情骂俏啊。
山姥支着拐棍看着她的猫又,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吓哭所有孩子的笑容“繁邦这孩子,会给阿伊多带来幸福的吧?”
猫又喵呜喵呜地舔着爪子,没有说话。
又下雪了,那白色的絮落在桧皮葺顶上,十分赏心悦目,尤以似消未消之际,最称美妙。
降得不多的雪,嵌在瓦缝里,有处纯白,有处乌黑,看来十分有趣。
霰雪,就是要降在和阿伊多一起生活的神社上才算妙呀,繁邦温暖地想着。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新年了,两人披着一床棉被坐在庭院的走廊上看夕阳照着雪,正当繁邦靠着阿伊多温热而又微硬的胸膛,好心情地哼着三味线小曲时,阿伊多开口了——
“繁邦繁邦,今年你有什么愿望呢?”
看似急切而关心地询问着他的新年愿望。
这个坏小子肯定是想先满足繁邦的愿望然后再趁着繁邦感动提一些过分的要求,繁邦有好几次都怀疑是不是那些饥渴的单身剑鬼们交给了阿伊多什么奇怪的东西,反正这三年来这个僧侣在他身上几乎什么姿势都试过了,各种方式,各种地方……
繁邦决心逗他一次,他捏住阿伊多的鼻子,把他的身体和自己的分开,看那僧侣眼睛瞪大,鼓起了嘴巴,像是一只颊袋塞满食物的松鼠。繁邦笑得很温柔,“我今年的愿望就是……”看着阿伊多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他缓缓地说到“春天以前不准碰我!”
阿伊多一下子僵硬掉了,然后像是那些听了净琉璃戏剧伤心得不行的主妇们一般,用哽咽的假哭腔说到,“繁邦,你不能这样,山姥都说了,健康的而规律的交合是良好关系的基础!”阿伊多假装抹掉不存在的眼泪,慢慢地向繁邦靠近……
‘很好,原来是山姥,真是看不出来啊,我要用她的拐棍烧柴火!’繁邦咬牙切齿地想到,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已经移动到他的身后。
阿伊多像一只长手长脚的棕熊一样抱了过来——
“繁邦繁邦!今天就是新春呢!所以我可以对你做点什么了!”“你不是最遵守僧侣那一套吗!节分前后才算立春呢!”“为了你可以破点例嘛~还是用上次那个姿势?”“换一个,上次那个我背疼。”“遵命!”
……
神社的巨大柳树控制着力量把纸拉门关上,它觉得自己的汁液奔流得有点过快。如果人是脸红的话,它肯定脸都绿了。
‘呸!没羞没臊!’高贵的神树矜持地想着。
夜深,纸拉门被缓缓拉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裹着被子一蹭一蹭地出了房间,繁邦半个身子支在走廊上,后半身则留在室内享受着炭火的余温。
“繁邦!你怎么又出去了,快进来我给你擦擦腰。”阿伊多端着一大盆水冲进房间。
繁邦示意他过来,于是阿伊多意识到繁邦是真的有什么事要说,他连同被子一起抱着繁邦,也支出半个身子到走廊,和他一起看着庭院。
笃——笃——,山下传来洗手钵竹节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夜风有点冷,院子里铺着的细白砂都滚出一道道纹路,那些嶙峋的巨石和矮株植物是这枯山水中的一道风景,好像被波涛不断侵蚀的岛岸,有着一种磅礴的美。
“我想要回家。”繁邦的第一句话就让阿伊多措手不及,这个健壮的男子眉宇间充斥着一种童稚的惊慌,他看上去既无助又无措“哦……哦,那很好呀,不过回去的时候要小心!”阿伊多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外面那些人类好像有朝代更迭,叫什么‘战国之乱’,反正总归是很危险,如果不方便,回家后就赶快躲起来!如果你愿意回来,就、就尽量来看看我……”阿伊多眼眶都红了。
繁邦只是摸了摸他的光头,安慰道“傻和尚,我是让你和我一起回去,而且,谁跟你说我是回人类世界了?别忘了,我可是从彼岸岩边被你捡上来的!”
“啊?”阿伊多把脸在棉被上蹭了蹭,傻愣愣地抬起了头。
看着他呆呆地样子,繁邦忍不住爆笑出声,阿伊多鼓起了脸颊,黑色的双眸放射出一种危险的光芒。
“繁邦你太过分了!”
“哈哈哈哈哈我哪里想到你会……啊哈哈哈哈!!!”
又是关门声,呻吟声,只留下一盆反射着月光的水和屋后的神树一起翻着白眼。
第二天早晨,他们收拾好行囊,阿伊多第一次换掉那平时穿着的七分袖甚兵卫羽织,改穿一身颇为正式的和服,他挠着头,显得格外地不自然。
繁邦压根没换衣服,就是一身浴衣短打。
在彼岸岩上他们和朋友们道别,山姥特地递来一包和果子——“繁邦让我准备的,路上吃吧。”依旧是那个可以吓哭孩子的笑容。
繁邦强硬地要求阿伊多出发前就把整盒和果子吃掉,他用手指一块一块的喂给阿伊多,细心地拈掉阿伊多嘴唇旁边沾到的碎屑,到最后甚至还用嘴渡了几块。阿伊多觉得今天的和果子有一种甜得发腥的感觉,但也有着和平时吃和果子一样的效果,他变得特别精神。
他们一开始是坐着一艘小舟出发的,到了离岸远一些的地方,繁邦停止划桨。
“累了吗?繁邦?”阿伊多关心地问。
繁邦没有说话,他用手一指,示意阿伊多看向海岸线。
阿伊多前后左右观望了一周,仍是杳杳茫然一片,只有无边无际的淡绿色,上看也只有苍穹一般的狂洋,万物无声,只有像春风又比春风稍微黏腻一点的风在他耳边嗫嚅着。
然后阿伊多发现在遥远的右上方,有着像是洒出的香灰一般的淡淡污点。
“那是什么?是云吗?”熟读百鬼图志的阿伊多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存在。
繁邦笑了笑“海里可不会有云,那是鲷鱼群呀!”
“大概有两三百条呢!可惜山姥不在这儿,她一向喜欢吃鲷鱼……”
“傻和尚,你是认真的吗?你真信那是鲷鱼?”繁邦惊讶于阿伊多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阿伊多伸出右手,牢牢地抓住繁邦的手腕,坚定的眼神望向繁邦。“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繁邦完全一副被打败的样子,他向来拿这个呆呆的僧侣没辙。
“是火。”他答道。
“不知火?!”阿伊多眼神里透着好奇的光芒,繁邦点了点头,阿伊多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不知火,传说中在海面燃起的火。
很快,便有数千个火光在海面横向燃起,并不是连成一片,而是一股一股,像是某种妖怪的吐息。
繁邦解了浴衣袍,纵身跃入海中,阿伊多没有拦着,他已经猜到了……
黑色的短发挡不住那化成鳍状的耳朵,下半身是鱼尾,约莫比原先的腿长一点,鳞片和骨部都发出一种冰蓝色的光芒,那透明的鳍间膜不显得柔弱,反而有一种珍珠母贝的彩虹光泽。
繁邦的面容没有变化,还是黑发黑眼,笑起来也依然很温柔,他把一颗珍珠塞进阿伊多的嘴里,他们缓缓地向海底前行。
阿伊多并没有觉得能在海里呼吸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繁邦是人鱼!’他眉宇间发出闪亮的光,好像一个发现自己拥有宝藏的孩子‘而且还是漂亮的,和百鬼夜行图上完全不一样的人鱼!鱼鳞,鱼鳍……不知道手感怎么样……’恭喜山姥教导有方!
很快阿伊多就有机会一试手感了,海的力量太巨大,繁邦担心阿伊多承受不住。他让阿伊多趴在他的背上,在往下摸的手被繁邦重重地拍开后,阿伊多积极地找着话题“繁邦繁邦!我重么?”
‘该死地你天天压着我我能不知道你重不重?’繁邦一扫鱼尾,如离弦之箭一样在海中飞窜,阿伊多惊慌地抱紧他的腰,也闭上了嘴巴。
很快他们看到一片黑暗的深海中有一片白蒙蒙的东西,向四周发散着黎明曙光一样薄薄的光亮,看起来是群山,又像是许多塔连在一起,若说是塔,又太过巨大了。
“那是什么?”阿伊多的声音在繁邦的耳鳍边响起,繁邦抖了抖耳朵,郑重地介绍到“阿伊多,这是我的故乡——水之里。”
那一片白茫茫的,一开始阿伊多以为是雪或者冰的反光,但走进一看,却发现是因为珍珠。
“这里,大概有几百万颗珍珠吧?”阿伊多竭力不要让自己听起来太穷酸。
繁邦甩甩尾巴,“几百万?只能堆出一个山峰而已。那是寒酸的算法,这里大概有三百亿颗珍珠,这些东西对水之里的人来说和土没什么两样。”
他们继续往下,阿伊多看清楚了,那些珍珠们都包裹着一层白白的丝,仿佛被幼细的蛛丝缠绕,“这是什么?海底也有蜘蛛吗?”他好奇地问。
“不,只是海灵芝,那些是它的菌丝,这玩意儿长起来可麻烦了。海耕者们几百年才能收一茬。”繁邦从珍珠山脉的背面找到了一扇门,一扇看起来不那么庄重威严的大门。
“欢迎来到水之里!”繁邦推开大门,开心地和他一道走入水之里。
走过长长的透明甬道,蓦地,他们进入了一条街,灯火通明,四周尽是带着节庆面具的人。
“不过我们只能在这待一晚,时间太长我们就回不去了。”繁邦用一种遗憾的口气说到。
阿伊多疑惑地看着他。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小伙子,第一次来水之里?你没发现我们都是在浮动着的吗?那些珍珠山脉也好,现在的你也好,瞬间就已经远离原来的地方了,如果你们呆在这儿超过两天,我担保就算是繁邦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个通体雪白的女子披着一袭红色披风,吸了吸铜烟管,朝阿伊多喷出一口烟雾“以前许许多多误入水之里的人类,就是这么老死在回去的路上的。”她威胁着阿伊多,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调戏。
“桥姬!”繁邦用一种气急甚至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道。
桥姬用烟管敲了下他的头,“臭小子还知道回来!都三年了!等等……”桥姬脸颊凑近繁邦,用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阿伊多感觉到繁邦绷紧了身体。
“小子!”桥姬用烟管指着阿伊多“你跟我过来一下”
阿伊多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走进了暗巷,还没停稳后脚跟就被揍了一拳“我家小子还没捂热乎就被你个臭和尚拐跑了!这一拳是解恨!”当阿伊多捂着被击中的腹部克制着胃部痉挛性的疼痛时,桥姬又理了理她的头发,风度翩翩地对他说“作为一个僧侣,你也支持人鱼的习俗吗?”
她看起来很欣赏阿伊多的样子,刚才那一拳真的只是为了报复他拐跑了繁邦。
阿伊多好不容易才直起了腰,“什么习俗?”他完全不知道。
桥姬看起来似乎也不惊讶,她用手拍了拍阿伊多的脸颊,“好好对繁邦,他为了你可是做了不少。你要是敢辜负他,我就是炸了那个弃老山也要把你拖入水底!”这个日夜守在桥边等待着溺死游人的妖怪,终于显露出她的凶悍。
阿伊多带着满腹的疑问回到了繁邦身边,那美桥姬似乎出去寻找下一个下手的对象了。
繁邦微笑着给他带上了一个夸张的能剧面具,然后给自己的脸上绑上了一个红狐狸面具,刚刚恢复的身形被鲛绡织成白色浴衣包裹着。
“我可是特地带你来见识见识百鬼夜行节!”繁邦快活的声音透过面具有点闷闷地,他双脚踩在地上,跟腱健康而美丽,蜜色的肌肤也看不出之前冰蓝鱼尾的模样。
阿伊多开心地笑了,决定暂时把疑问放一放,他要享受这个夜晚。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体验,妖怪们从互相伪装成别的妖怪,那九尾狐的火焰般蓬松跳跃的尾巴下可能是一只百目妖,座敷童子的可爱外表下可能裹着一只青行灯。
水之里及其热闹,也极其复杂,不像弃老山。
这里灯火若鱼龙,除了化妆的游妖,有许多游行剧团在街上表演,她们剃去眉毛,用闪光的豆青色蓝口红涂抹嘴唇,然后再嵌上螺钿细纹。这种妆术只有在这灯笼的光下,拥挤的人群中,才能彰显其魅力。那明明暗暗的光线从她们脸上拂过,那蓝色的螺钿便像发光一样地闪现,美得惊人,也妖异得惊人。
看着那些妖歌伎们,繁邦突然觉得阿伊多的嘴唇有着无比的吸引力,那暗红而潮润的肌肉,比搽口红的女人更带有一种肉感的黏度。
看着繁邦近在咫尺的微颤的睫毛,阿伊多感觉他陷入一个红黄的漩涡,那些红色的灯笼与黄色的光芒在他们周身旋转着,各种女妖吹奏的夺人心智的魅音都仿佛不再那么有吸引力。
当晚他们在一位蛛女开的旅馆——爱巢安顿了下来。
阿伊多躺在床上回味着今天的一切。繁邦叫了他一声,没应,似乎累得睡着了,繁邦悄悄地走到了阿伊多身侧。
阿伊多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感到一阵雾气飘荡在他的面部,于是他更加用力地屏息。
繁邦似乎确认他已经睡着了,阿伊多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哦~脱衣服’他在心里吹了个口哨,甚至想好等会怎样打趣繁邦。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那是一种咕啾咕啾的声音,就像口齿不利的老太婆在咬年糕——‘可繁邦的牙齿没那么糟糕,而且他讨厌吃年糕呀。’阿伊多有点纳闷。
最后当阿伊多听到一声巨大的,如同一把巨型的伞盖撑开的“嘭——”的一声,他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一切全是红色和黄色,繁邦坐在蛛网上,用牙齿啃食着一个人的头颅,那人的脑浆溅了繁邦一身,可繁邦理都没理,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嘬饮着血肉,喉腔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流泪似的。
阿伊多立马冲上前去,他惊动了繁邦。繁邦抬起头,面庞如昔,可他却长出了獠牙,眼睛发出一种猩红的光芒,脸颊还挂着泪痕。巨大的鱼尾和耳鳍都是血红色的,那尾部和耳部的薄膜间散布着红色的蛛丝般细小血丝,还有一些来自死者的黄色脑浆从他身上滑落。
阿伊多不可控制地后退了一步,繁邦伸出手,似乎想要辩解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阿伊多的语调变得成熟,如同一个可靠的僧侣,这种态度让繁邦更加恐慌了。
“如、如果要把尾巴变成双腿上岸的话,每天要见到你的话……必须吃。”繁邦从嘴中吐出一些剩余的肉,他显然也憎恨自己这样的行为。
“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那该死的能让我上岸的海灵芝采集期还遥遥无期!我不得不……”
“必须是活人的血肉吗?”阿伊多想起那些恐怖的怪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断他。
繁邦一听到这句话心便一紧,他仅仅是克制地点了点头。
阿伊多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但我不吃好人的!我只吃那些战贼!我不吃好人的!阿伊多!我不吃好人的……”繁邦疯狂地摇着头。嘴唇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像是破碎的珠子一样砸在他的身上,可怎样都无法洗干净那血色。
“……两位天神诞下了八大岛与六小岛,我们才有了如今的土地,喜好征伐的人类们如今肆意挑起战火,把他们的栖身之地打得更碎,他们是有罪。而且是最让人不可容忍的罪行,他们是不知道自己的气量而掀起天下动乱之辈!”
听到这些,繁邦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再多些!再多些!阿伊多,说你会原谅我!’
“但,他们也有生命!那是你本多繁邦没有权利剥夺的东西!”
阿伊多,这个男人,终于从当年那个‘撒把米也是罪恶’的蠢和尚变成一个有自己的道的僧人,可繁邦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分开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场面,当晚阿伊多就踏着狂欢后静寂的街道离开了水之里,留下了繁邦一个人在爱巢。
……
鱼丽之宴,海边的小和尚却终究没有捕到鱼的影子。
如今,人们传说,
在一个叫做弃老山的地方有一个高僧,名为八百阿伊多,因为他活了八百岁。但没人知道他是否结了舍利,因为他是吃了人鱼的肉来获得长生的。
有人说他是个恶和尚,居然吃人鱼的肉。
有人说他是个傻和尚,居然死守海灵芝。
有人说……
阿伊多曾年少,
海底百鬼夜行,啖享鱼丽之宴。
物语到这里结束,如果下次你在海边看到昏迷的人,记得一定不要轻易就收留他们,这是八百阿伊多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