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白云还自散

5、周海篇（1）

　　已经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了。周海站在窗旁，又湿又凉的空气扑到周海的脸上。现在天气真奇怪，五月份还这么凉。他想起上学的时候学校是在五一过后才开始实行夏令制，大家会统一换上凉席，挂上蚊帐。学校也会很奢侈的开了电扇，呼呼地吹上半小时，再由老师过来一个个的关掉。所以怕热的他，总会被热醒。
　　窗外的冷风灌进来，他扯了扯衣服，哈，他现在反倒怕冷了。他回头看看，病房里是一片素白，熟悉又陌生。
　　他什么时候开始住进来的？他努力的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懊恼的抬起手，想像以前一样敲敲自己的头，却尴尬的发现手不听使唤了。躺得太久了，久的他快忘了自己的手肘里钉着两块铁片。
　　哦，想起来了，自己住在这儿有三个星期了吧，自己是过来换定型铁片的。
　　周海看着自己的手，在外表上一派正常，甚至还要好。他记得有人这么夸过他的手：你全身上下也只有手是符合言情小说中男主角的手。周海笑了笑，现在自己在男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至少男主角的手不会靠两根钢板支撑着。
　　其实除了手，周海身上还有许多钢板代替了骨骼的作用。周海一直担心哪一天钢板会被腐蚀，自己就会像被戳了洞的气球一样“呲”的扁了下去。他老是担心这个问题，所以大学的时候都没敢交个女朋友。
　　其实也不是很想交。
　　有一次，他妈问他，她说，小海啊，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后悔不？
　　他那时回答说，妈，我不后悔，我就是后悔我没能和她一起去。
　　然后就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接着他就听到他妈的哭声。吓得他立马发誓说绝不轻生。毕竟他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而且她拼死救下的小男孩也不能去孤儿院。
　　他到现在都在谴责那对夫妇，自己自杀还不算，还要把三岁的小孩带上，你们经过他同意了吗？
　　他到现在都在怀念那个人，那个笑起来很好看，那个生气很好看，那个出丑很好看，那个什么都好看的人。他甚至一度觉得他们俩很配：他的文科不好，她的理科超烂。以后生了小孩，一个专教文科，一个专教理科，小孩子一定能学的融会贯通，中西合璧。然后他们家就会出一个双科状元，光宗耀祖！
　　不过目前看来是不可能了，他摇头笑笑。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个文科很好的媳妇，就是他这个满身铁锈味儿的半残疾人，能不能为一个受精卵提供精子还说不准。
　　还好她救下的是个孤儿，还是个小男孩，周海的爸妈收养了他，让他改姓周。既然有了第二个儿子，周海也就躲过了逼婚的情节。他现在是一家ＩＴ公司的技术顾问，一年没几个月在上班，请完病假请年假，什么理由都可以拿来请，两年请下来，他几乎把所有病都往自己身上揽。把假期都凑到一起，出去旅游几个月。他寄回的照片里，永远都比着剪刀手，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她最喜欢的拍照姿势就是比剪刀手。他笑她老土，她却是一脸不屑的告诉他这个手势的深刻含义。他们俩总是在嘲笑与被嘲笑之间交换身份。但他老是吵不过她。
　　有的时候，她还会和他一起调戏闷骚的梁正。直到把梁正的脸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白为止。他其实不是很乐意三个人玩，但她总会扯上梁正，再扯上张子慕，张子慕又会扯上吴欣雨。她总是要到周围一圈的人都加入他们的讨论才停止。
　　他记得高三毕业典礼上，他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深情款款对她说：“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你一直都吸引着我．＂他看着她的表情，她毫不在意同学们的起哄声，她笑着回答说：“是不是因为我的质量很大啊。”他看着她，她笑的和往常一样，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瞳孔里没有亮光。她明明是看着他的，周海却未觉得温暖和熟悉。他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他只是觉得凉，凉得很。他渐渐的绝望，他想哭一场，却觉得很多束目光在看着他，周围安静极了，他怕眼泪掉下去，会打破这宁静。或许这宁静早就该打破了，只是不该由眼泪。他听见他的声音，那么的虚无，不切实际，是往日一贯的语调“哈哈，你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连思思，你很能接受新玩法嘛。”后来连思思说了什么，他就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当时暗暗发誓，他发誓要忘了她，他发誓要不再爱她。
　　“你个蠢货，老发些不切实际的誓言，你看，自食恶果了吧！”周海嘲笑自己。他擦擦脸上的泪，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相当的感伤。他总觉得忘了什么，几次手术下来，他的记忆力越来越差。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看着外面，静静的发呆。
　　“Ｍａｙ　Ｉ　ｃｏｍｅ　ｉ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欣喜的叫了声：
　　“吴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