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白云还自散

17、吴欣雨篇（４）

　　门开了，那个自连思思去世后就迅速苍老的妇人总算是恢复了些神采，但终究是没能抵得过时间的摧残。
　　她捋了捋头发，夹杂着的白发也让她小心翼翼的藏好。她的双眼早就丧失往日的风采，或者说从家道中落开始，她就没有了过去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她对着吴欣雨笑了笑。
　　“我知道你会来，特地等你。身上怎么这么湿啊？你这孩子，出门也不带雨伞！快进来，可别感冒了！”
　　吴欣雨任由她拉着她进门，一边应付着连母的唠叨，看她拿出毛巾给她擦拭身上的水珠，一边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一样样的拿出来，终于成功止住连母无休止的唠叨。
　　吴欣雨看她不再折腾了，握着毛巾，眼睛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却没有伸手去拿。
　　“妈，我之前不是帮你们去收拾连思思的公寓了吗？有些东西就放在我那儿了，前天翻东西的时候，觉得这些瓶瓶罐罐的我拿来也没什么用。就给您带回来了，也留个念想。还有这些玩偶啊什么的。真是！她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这些。哦，还有这些信，我稍微看了一下，都还没寄出去呢。写了整整一盒，是给你们的，还有一些是给几个同学的，高中大学的都有，被我抽走了，也送出去几封，还有几个大学朋友的，我没他们的联系方式，您要有就告诉我，我好拿给他们。我结婚前总要都送出去，总不能瞒着别人啊······”
　　吴欣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像是变成话唠，不停地说话，就怕话一停，自己就会忍不住，身边的妇人也会忍不住。这么多年，不管二人如何掩饰，在屋内，二人如何谈笑风生，出了屋门，一个在门外，捂着嘴，不让哭声溢出。另一个，在屋内，看着桌上黑色的照片，默默的流泪。
　　任凭岁月流年划破脸颊，所有的言语也消失殆尽，瞳孔里的阴翳昭示着所有人的结局，仿佛是上苍无助的笑意。这故事本应已经结束，但死亡竟成了另一个故事的开端。无论你，无论我终究躲不过尽头。这时，那个中年女人才明白，死亡竟是一件丢盔弃甲的事。而时间，带来了死亡，又平息死亡所带来的苦楚。时间，真是个杂种！她这么想着。又有些恍恍惚惚的明白着，恐惧着，同时也隐隐地盼望着。
　　中年女人弯下腰，一点点的收拾起这些杂物，带点感情的，小心翼翼的，她把书信都叠在一起，，把瓶瓶罐罐摆好。许是觉得就这么冷落别人不好，她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小雨啊，你要结婚了？哪个小伙子怎么有福？”
　　吴欣雨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她盯着那堆瓶瓶罐罐，她看到一个装满沙子的海星造型的玻璃瓶。心里忽然的一抽。她没有说话，天知道她有多想把这个瓶子留下来。她记得张子慕也送过她一个。她还记得他当时的模样：他一脸别扭的把瓶子放在她桌上，说，我是想买一个给连思思，不过老板说买一送一，我不要他还硬塞给我，我拿来也没什么用，给你好了。他“认真”的写着作业，没有看她，一脸的严肃，却小心的用眼角瞟她。与往常笑嘻嘻的模样不同，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温暖。她一改往常凶悍的模样，居然令自己惊讶的“嗯”了一声。她到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唤起了母亲遗传给的基因里藏着的温柔。
　　这个瓶子去哪了呢？她想着。
　　一次她放学回来，瓶子就不见了，她怎么找都找不找，她记得自己明明放在床头，没有动过的。吴欣雨跑去问她妈，她却轻描淡写的告诉她，那个瓶子被送给来访的远房表弟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绝望，表弟一家早年移民去了南美一个小国，那个热带国家的名字她到现在都记不牢。难得回来一次，除了带回一堆巧克力和咖啡，还会带来那个满口英语，永远嚼着口香糖的熊孩子。她虽然在学校整天凶巴巴的，但她从来不会生她妈妈的气，那是她第一次向她妈妈发火，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伤心和后悔交杂。那个温柔的护士妈妈，却也没有说什么。也许，她也生气了。
　　“小雨，小雨，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沙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连母说着，把那个星星瓶递了过来。吴欣雨接过瓶子，她对着光看着这个充满白沙的瓶子，她打开木塞，把沙子小心的倒出来，拣出一张字条，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吴欣雨看着这个字条，眼眶渐渐湿润。她轻轻的，轻轻的念出声：“Just for two kinds of people:My lover,and you.”她捂着这张字条，一切仿佛都明朗起来，那个人的笑脸，那个人的声音，“吴欣雨，吴欣雨，吴欣雨”那个曾经让她不厌其烦又暗暗欣喜的叫声。这一刻，她无比清晰的感觉到了，感觉到自己在想他，感觉到了他的味道，感觉到了他无时无刻的存在。
　　“张子慕，张子慕，张子慕”她喃喃着，就像他一贯叫她一样。泪水肆无忌惮的流下来，她终于，终于忍不住这么些年来的压抑，终于正视到过去的存在，终于明了自己的内心。她压抑着哭声，却越哭越响。所有的委屈，思念，在这一刻泄洪而出。
　　连母看着她，看着这个自连思思死后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被自己当做女儿看待的姑娘。年过半百，又经历了这么多，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子，轻轻的搂住她，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拍着吴欣雨的肩膀。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很小，但依旧冷着。屋内的灯光像是茫茫大海中一个孤零零的灯塔，寂寞无助却又执着的散发出自己的光芒，散发着那点少的可怜的温暖。这橙黄的一点，却也完美的融入整片大海中，与其他无数的橙黄光芒一起，散发出无穷的力量。所有人都知道，每一个渺小的光芒下都有着自己的故事。万家灯火，人情冷暖，再多的痛苦，再多的幸福，不过是世间渺小的一点罢了。但愿这万家灯火，总有几盏温暖。